Tuesday, June 13, 2017

再見媽媽(隨感)


再見媽媽(隨感)

我很喜歡男高音歌唱家李雙江首唱的「再見吧媽媽」。這首歌的背景是上世紀七十年代末「中越邊境自衛反擊戰」、中國軍人開赴前線的時刻,「再見吧媽媽,軍號已吹響,鋼槍已擦亮,行裝已備好,部隊要出發。你不要悄悄地流淚,你不要把我牽掛。當我從戰場上凱旋歸來,再來看望親愛的媽媽。……假如我在戰鬥中光榮犧牲,你會看到美麗的茶花,山茶花會陪伴著媽媽」,樂曲激越,歌詞感人,震撼心魄。有時與農友或朋友一起唱K,會點這首歌,但每次都是只唱了開頭一句,便浮想聯翩、感觸哽咽,唱不下去。

因為,唱出開頭一句「再見吧媽媽」,便會想起五十年代初流行一首蘇聯的「青年團之歌」,歌詞大意是︰「聽吧,戰鬥的號發出警報、穿好軍裝拿起武器,青年團員們武裝起來,踏上征途,萬眾一心保衛國家,我們告別了親愛的媽媽。請你吻別你的兒子吧,再見吧媽媽,別難過別悲傷,祝福我們一路平安吧。」那首歌描寫的是上世紀三十年代末蘇聯衛國戰爭時期,青年們為了抗擊德國法西斯侵略、保衛國家,紛紛參軍拿起武器的情形。青年戰士上戰場前向母親告別,唱起這首歌,便有「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氣慨。


四十九年前,知青上山下鄉,我們這一批人要渡過瓊州海峽,到海南島的深山老林,當年告別親人踏上征途那一刻,也有這種為革命、為理想「赴湯蹈火在所不辭」的豪情壯志。不過,我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登上大卡車、開赴洲頭嘴碼頭那一刻,連向母親說一聲「再見吧媽媽」的機會也沒有,因為母親正在幹校,在工宣隊監督下寫檢查,不准請假回廣州給兒子送行;當時只有我的外祖父母拄著手杖送我到學校,只有兩個老人家向漆黑的卡車帆布篷揮手道別。

我們的好兄弟錦洪,一九六八年十一月,滿懷豪情壯志,告別母親,與我們大家一起來到農場。兩年多之後,一九七零年二月二十四日,在一次開荒「燒芭」(放火燒荒)中被大火吞噬,年僅十九歲,一聲「再見」竟成永別。二零零九年,合山隊廣州知青們捐款,在錦洪遇難時由火場抬下來停放的位置,建造了一個小小的紀念碑,紀念這位長眠在母瑞山的好兄弟。錦洪去世四十六年後,最近,合山老知青四眼仔、婆子、沛強等人,找到了錦洪的哥哥、嫂嫂和妹妹、妹夫,向他們報告了合山人為錦洪向當地領導爭取建碑的經過,沛強製作一張題為「母瑞悲歌」的影音光碟送給他們,以表合山兄弟姐妹的心意。當年錦洪的父母連兒子的最後一面也見不到,可想而知有多心痛。



一九七八年五月,我離開農場回到廣州上大學。幾個月後,中越邊境戰事爆發。一九九八年十月,下鄉三十周年之際,各地知青紛紛組織大型的紀念活動,我也參加了這次離開二十年後的重訪農場的活動,見到當年我當班主任時教過的幾個學生。一位曾經當兵的舊生告訴我,我班的苗族同學昌志也當了兵,後來在越南戰場犧牲了。我腦海裏浮現出這位苗族少年當年憨厚壯實的身影,記起他雖然文化基礎差、但很聽話好學的點滴片斷。可惜我永遠看不到他了。他的年邁的媽媽只看到「美麗的茶花」、只有山茶花陪伴;他的忠骨已經埋在邊境的黃土裏,墳頭的墓碑旁邊只有一個凋敝已久的「高山下的花環」。(二零一七年三月二十六日撰文,六月十四日貼於此博)

No com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