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浩辛(憶舊)
浩辛是初中同學。初中三年,常常一起自修、一起參加課外活動,一起切磋討論,一起談人生理想、展望未來,關係甚好。一九六四年夏季初中畢業,我考上原校高一,浩辛去了另一間中學上高中,斷了聯絡。之後高中兩年、文革兩年,一九六八年十一月,我下放到海南島中部的國營農場。一九七二年十二月,我由海南回廣州探親,假期結束買了船票趕回海南,登船那天一大早,竟然在碼頭的人群中看到浩辛的身影,我立即擠過去,叫了一聲「浩辛」,他應聲回過頭,認出是我,於是互相簡述幾年變化和近況,我拿出紙筆記下對方的地址,就匆匆登船。之後,他曾寄信到我所在的農場生產隊,還附有他在農場拍的、穿着那年代流行的舊軍裝、戴舊軍帽的生活照,英姿煥發、氣宇軒昂,很有朝氣。後來時勢不斷變化,政策開始鬆動,海南知青少數人有機會因為招工或讀書而回城;我與浩辛通信疏了,又斷了聯絡,不知浩辛去向。
九十年代起,每年校慶日,初中同學們都返回母校,然後訂一家酒樓聚餐。有老同學記得學生時代我與與浩辛甚為投契,問我浩辛去了哪裏,我只好老實說,幾十年斷了聯絡。不過,我記起浩辛有一個妹妹叫淑薇,也在同一間中學,比我們低三個年級,即是我考上高一時她剛入初一,因為她長得很像她哥哥,所以我一眼就認出來。於是我設法找到我認識的淑薇同班同學,請他打聽淑薇,然後請淑薇告知我他哥哥的地址。經過一番周折,二零零五年初,我終於收到淑薇寄給我的信。原來,浩辛一家四代是美國華僑,他兩兄妹一九六八年都下放,哥哥浩辛去了海南島農場,妹妹淑薇去了雷州半島農場,七十年代中期兄妹倆獲准離開農場回到廣州,之後又獲准赴美國定居。
二零零五年初,我按淑薇給我的浩辛在美國佛羅里達州的地址,寫了一封信給他,略述幾十年變遷和近況,並告知他老同學們都很掛念他,叫他找機會回國見見面。幾個月後,我收到浩辛的回信,信中說︰「很多謝你詳述了學生時代的故事和幾十年來的變遷。當年你的關節炎後來怎麼樣?幾十年之後還有痛嗎?若有需要,我可以從美國買最好、最先進的藥寄給你」。他在信中略述了他的生活軌跡︰當年下放到海南中部屯昌縣山區的橡膠農場,一九七七年離開農場返回廣州,幾年後按政策獲准赴美國定居。但信中隻字不提回國見老同學一事。二零零五年十一月校慶日,我把浩辛的信帶給老班長樂霞,並給同學們傳閱,我說︰「我能夠做的都做了,調動各種線索、找到浩辛的下落、寫信請他回國看看,但他沒有表示,我只能做到這一步了。我們只好尊重他個人的選擇和決定。」
二零零七年初,浩辛的妹妹淑薇從美國回廣州看望老同學,特意約我去廣州參加她們的同學聚會。我應約參加了,並帶了幾張在農場時拍的、很有紀念價值的黑白相片給她看。淑薇對我說︰「你們老同學多寫信給我哥、多多開解他、引導他就對了。他去到美國三十年,一直住在佛州的弟弟家中,沒有出社會工作過一天。他說下鄉八年對他傷害太大,他對那些莫名其妙的政治運動和不公平對待耿耿於懷、忿忿不平,總覺得自己懷才不遇、被時代戲弄,心中有一個結解不開;他說定下目標要寫一部毛傳,天天去大學圖書館看書、查資料,但三十年未曾寫出一頁紙。」我輕輕嘆了一口氣,說︰「文革十年那個荒謬年代,人人都經歷過,人人都是這樣走過來,人人都用自己的方法調整自己、重新振作、重新出發;他自己把自己困在一個籠中,不自我開解,那就誰也幫不了他。」
淑薇告訴我,她一九八零年赴美定居,以文革前夕只是初中二年級的學歷,在美國學英文然後入大學讀書深造,幾年後考取律師資格和會計師資格,目前在紐約有自己的會計師事務所;工餘熱心參加行業公會活動和紐約華人同鄉會的活動。她說︰「在國內的老同學都說要退休了,我覺得事業正起步、精力充沛,有許多事等着我去做。」我對她的經歷十分驚嘆和佩服,稱讚她是文革過來這一代人積極上進、不甘沉淪的典範,是在美國紐約的新一代的「華人之光」。
我對淑薇說︰「浩辛和你是親兄妹,卻有完全不同的思維模式和心理素質。你有不屈不撓的精神、堅持不懈的努力,擺脫舊的思維、放下過去的束縛;但浩辛卻一直停留在文革十年的時空中,作繭自縛,其實是白白浪費了光陰、浪費了自己的才華。任何抱怨都是沒有用的,即使自己真的有才華,也要自己努力尋找發揮的機會,而不要總認為自己懷才不遇、無人賞識、無機會一展所長。人應該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能力和強項在哪裏,努力擺脫舊日政治藩籬的束縛,盡力發揮自己的能力,才不枉此生,才對得住自己來過這世界一趟的難得機會。」
二零二四年十一月,淑薇來香港旅遊,約了她的兩個舊同學和我,在九龍一家酒樓飲茶。淑薇告訴我,她哥哥浩辛幾年前中風,在醫院住了很長時間,已經在新冠疫情期間的二零二二年七月去世。我聽後思緒萬千,沒有答話,真的不知說什麼才好。初中三年,我與浩辛是學業上互相幫助、思想上無所不談的好友,但各有思維模式和心理素質;離開學校、踏足社會謀生之後,對社會現象、人事關係、群體影響、社會思潮以及自然災害的適應能力不同,便有不同的反應和路向,走出各自的人生軌跡。沉默良久,我對淑薇說,你哥已經離世,我不宜再說什麼,願他從此遠離凡間一切病患和痛苦,早登極樂。(二零二六年五月二十一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