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owing posts with label 牛眼看人生. Show all posts
Showing posts with label 牛眼看人生. Show all posts

Wednesday, August 12, 2026

心理暗示


心理暗示
(隨感)

近日由手機收到一個視頻,內容是「蔡爾雅談如何做到人生越來越順」。這個蔡爾雅何許人也?他是著名玄學家、陰陽曆法專家蔡伯勵之子;蔡伯勵何許人也?就是每年出版「蔡真步堂通勝」的編撰者,據說是幾個大商家的「御用風水師」。老牛不懂「易學」,不問風水,不信耶穌或真主,不信神鬼之說。但老牛佩服風水師、解簽人對曆法、星宿運行的研究和對歷史故事的深度理解;他們可以借古諭今、從簽文的歷史故事中說明蘊含的意義和道理,可以從經文和諴言詩中說出其中因由,講得通透,令聽者信服,這個解釋功夫便是「學問」。


蔡爾雅先生的這個視頻大意是︰一個人不必請人算命,只要做好以下七點,人生就會越來越順。第一,不要隨便介入別人的因果,不要過分同情別人的遭遇,善良是有代價的;第二,人生最好的捷徑是打扮自己,因為社會常規是「先敬羅綺後敬人」,不可以邋遢見人,不可以有倒霉相,穿戴合適、乾淨企理、大方得體,儀容整潔,精神飽滿,就是積福。第三,相信自己的直覺,去到一個地方如果覺得不舒服,就應立即走人。第四,口出善言,不要抱怨命運,不要常說自己身體不好、這不妥那不妥,要給自己正面的心理暗示。第五,保持好心態,好心態將生活中的苦化作向前的力量,有包容才有快樂。第六,親近大自然,心情不好的時候去有山有水的地方行行,讓流水帶走煩惱,讓山川包容委屈。第七,學會翻篇、與過往和解,不要用以往的遺憾折磨現在的自己,吸取教訓就夠,不要耿耿於懷,過去的事讓它過去,翻開新的一頁重新開始。


上面的七點,哪裏是講風水?分明是常規的「心理輔導」,是提醒人們,用正向思維面對生活上遇到的困擾和難題。老牛特別欣賞第四點「口出善言」、不要抱怨、給自己正面的「心理暗示」;以及第五點「保持好心態」、將生活中的苦化作向前的力量。老牛平日正是以這種正面的心態去面對生活中的種種煩惱。近日看了一個由友人傳來的關於精神健康與身體健康關係的視頻,大意是說︰如果你正向樂觀,相信自己運氣好、精神爽利、健康狀態良好,情緒穩定,那麼你的身體會維持好的狀態;如果你成天愁眉苦臉、憂心忡忡,總覺得自己這裏不妥、那裏也不妥,那就真的容易生病。這不是「迷信」,這是因為人的心理狀態會影響生理狀態,所以心理學上有「心理暗示」一說。


「心理暗示」,就是所謂「自證預言」。自證預言,又稱作「自我應驗預言」(self-fulfilling prophecy),是美國社會學家羅伯特‧金‧莫頓(默頓)提出的一種社會心理學現象,指人們先入為主的判斷,無論是否正確,都將或多或少影響人們的行為,以至這個判斷最後真的實現。所謂「自證預言」,就是指人們總會在不經意間,使自己的預言成為現實。


老牛身邊就有這樣的實例。低兩個年級的校友阿通是內地知名人物畫家,七十幾歲人,天天忙着搞畫展、畫人像、畫插圖,或者跟隨朋友去山區扶貧,從來不呻辛苦或身體不適,他相信「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成天樂呵呵的,每天有做不完的工作,有用不完的精力、使不完的勁。另一位也是年近八十的校友蓮姐,則是「充滿負能量」的典型,她有屋、有退休金、有女、有外孫,女和外孫都好叻,對她也很孝順、處處為她着想;但自從十多年前先夫去世,她便陷入抑鬱,成天抱怨自己什麼都不懂、不屬於這個社會、不屬於這個電子化時代的世界;逢人就吐苦水,搞到同學、農友、校友都不敢或不喜歡與她談話。


這兩個校友都是我老牛的好友,我從他們身上,一正一反的例子,也學到許多該如何面對生活難題的心理知識。我提醒自己︰保持樂觀正向思維,坦然面對漸老及諸病纏身;在外孫們長大、不用接送返學放學的當今,生活重心是管好自己,有病痛就見醫生,該治療就治療,該活動就活動;只要保持行得走得、生活自理、不成為晚輩的負擔,就是對社會和家庭的貢獻。(二零二六年八月十三日)

Wednesday, July 15, 2026

壯心不已


壯心不已
(隨感)

近日,五十年前我在海南農場中學當教師時教過的舊生,傳了一個由網紅博主對當年農場中學王校長專訪的視頻給我。我看後甚為感動,立即轉發給曾經在農場當過教師的幾個老知青。大家都給王校長一個大拇指。在我們這班在王校長手下當過教師的老知青心中,王校長是永遠的校長,他正派、公道、處事嚴謹、原則性強又極富人情味,全校師生對他都心服口服。不過王校長如今不是校長,而是農場的「革命歷史博物館」的義務講解員,每天對來這個「紅色歷史」教育基地參觀學習的人員,講解我們農場所在的母瑞山革命根據地的歷史故事。


五十八年前,一九六八年十一月,我們一眾知青到農場落戶時,已經聽農場領導講過,農場所在的母瑞山區,曾經是海南革命游擊隊瓊崖縱隊的根據地,堅持二十三年紅旗不倒,不過我們沒有深究、知之甚少;老革命家們在世時寫過革命回憶錄,在五十到六十年代的「星火燎原」、「紅旗飄飄」等專輯上刊出,但我們不甚了了。中國著名雕塑家潘鶴的名作「難苦歲月」,就是根據母瑞山革命歷史故事創作出來的,但我們當時的年輕人對此一無所知。


最近十幾年,中共中央為端正黨風、反貪反腐,要求黨員「重溫入黨誓詞、不忘入黨初心」,要求各地黨委將重要的革命歷史紀念地整理成博物館;黨員都要到各地的革命歷史博物館參觀學習。所以,除了上海「一大」舊址、浙江嘉興南湖、廣州農民運動講習所、南昌起義舊址、江西井崗山、貴州遵義、瀘定橋、陝西延安等耳熟能詳的革命歷史紀念地之外,各地都發掘和整理中共革命歷史故事,於是,母瑞山革命根據地的歷史故事重新進入人們的視野。


一九二七年國共第一次合作失敗、蔣介石追殺共產黨員,中共不得不舉行南昌起義、廣州起義、秋收起義,創建自己的武裝力量;當時的海南共產黨組織在王文明、馮白駒領導下,也跟隨大陸共產黨組織的指示創建革命武裝,他們利用母瑞山區的地理環境作掩護、出其不意打擊國民黨軍和後來侵佔海南的日本侵略者,在難苦環境中堅持武裝鬥爭,一直到一九五零年海南解放,前後凡二十三年,所以稱為「二十三年紅旗不倒」。兩個主要領導人王文明已經在戰爭年代犧牲,馮白駒則堅持到迎接解放軍打進海南島、清除國民黨軍殘餘部隊。全國解放後,馮白駒曾出任廣東省副省長。海南島一直是由廣東管轄的行政區,下轄海南黎族苗族自治州。海南一九八八年四月才建省。


王校長今年八十八歲了,落戶母瑞山差不多六十年,當年十九歲中等師範學校畢業,被安排到母瑞山當教師,幾十年間由小學教師到中學校長再到農場工會主席,退休後欣然接受邀請,在「母瑞山革命歷史博物館」當義務講解員。他翻查歷史檔案、翻查革命前輩的回憶錄,結合近三十年來在山區原始森林裏不斷發掘、發現的紅軍時期的遺物例如槍支彈藥、生活用品和生活遺址等等,聯同黨史專家一起策劃展覽內容,王校長自己整理講稿。自從母瑞山革命根據地紀念館被指定為海南省黨員的教育基地之後,每天到訪參觀的學習者絡繹不絕,王校長有時一天要講十場,從由忙到晚。二零零八年十一月廣州老知青重訪農場時,也曾請王校長講母瑞山革命歷史故事。


在視頻中,博主問王校長︰你已經八十八歲、但退而不休,有沒有想過什麼時候真正退下來?王校長說︰「我自己是共產黨員,我整理前輩們的奮鬥故事自己也深受感動,我為年輕黨員重溫中國共產黨的武裝鬥爭革命歷史,是一種責任,也是個人的信仰和寄託。」他說自己還有精神體力,講解革命歷史是自己的責任,願意講到站不起來、講不出聲才真正退休。我忽然想起曹孟德的詩句︰「老驥伏櫪,志猶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這幾句詩正好是王校長的寫照。五十三年前我曾經任教的場部中學舊址,現在已經改建為黨員學習革命歷史的學校,一批又一批的年輕人和政府工作人員到這個學校來短期學習。以往寂靜無聲的深山老林,如今隨着曾經發生革命鬥爭的歷史被發掘和宣傳,突然成了「紅色教育基地」,知名度突然高起來。(二零二六年七月十六日)

Thursday, July 09, 2026

憶李老師


憶李老師
(憶舊)

二零一五年十一月,中學母校校慶日,我回母校去與老同學聚會。剛與高中班同學拍完大合照,見到一位不認識的校友,攙扶著李老師左臂,沿木樓梯走上舊圖書館的閣樓,我連忙跑過去扶著李老師的右臂,助她一臂之力登那二十多級樓梯。母校是有一百三十多年歷史的老牌中學,圖書館那座房子更是前清名臣李鴻章創辦的「豫章書院」舊址,如今已屬「歷史文物保護單位」。圖書館的木板閣樓是在不影響原建築結構的原則下加建的。沿著木樓梯登上閣樓,那裏陳列著許多母校的歷史文物,正中有一部豎式鋼琴,正是五十多年前、我們上初中的時候,李老師給我們上音樂課用的那部鋼琴,至今也許有一百年歷史了。


李老師緩緩走到鋼琴旁邊,輕輕打開鍵盤蓋,用右手按下去,一串音符便飛揚起來了,正是「轉軸撥弦三兩聲,未成曲調先有情」。那位攙扶李老師的校友說︰「李老師,彈一個吧。」李老師站在琴邊雙手按鍵,彈出「青年友誼圓舞曲」前奏,我跟隨著李老師的琴聲,放聲唱︰「藍色的天空像大海一樣,廣闊大路上塵土飛揚」。李老師看到我能唱出全部三段歌詞,甚為興奮。我對李老師說︰「我沒有好嗓子,不過喜歡唱。這首歌當年我們的課本上沒有,我是小時候聽姐姐哥哥唱跟著學的。」李老師說︰「對,這是五十年代中期為世界青年聯歡節創作的歌,沒有收在音樂課本。幾年前,著名演員秦怡等老一輩表演藝術家在一個大型晚會上重唱,這首歌這幾年又流行起來了。」


接著,李老師又彈起我們學過的「青年圓舞曲」,我便跟隨琴聲唱︰「陽光照耀美麗的山河,和暖的春風在身邊輕輕吹過」。李老師對我五十多年後還能記得三段歌詞甚為驚訝。其實她認不出我是誰。我告訴她,我是文革前夕的「老三屆」,在母校讀初中時是李老師教音樂課的;教過我們、至今仍健在的老師不多了,李老師是一個。李老師說,她現在住在養老院,經歷了幾十年的變遷,許多有紀念價值的音樂資料都散失了。我說,我母親保存了一些我用過的課本,也許能找到有用的資料。我向李老師要了她的電話和地址,答應遲些時候找到舊資料便寄給她。校友日之後,我回到香港,整理母親的遺物,果然從一包塵封的舊書中,找到中學時代的音樂課本和其他舊歌曲,我便影印下來,寄給李老師。


二零一六年四月,我約了幾個老同學一起去養老院探望李老師。李老師給我們看最近幾年她帶領老教師合唱團表演的相片,興致勃勃地談起在養老院教院友唱歌的趣事。幾個同學都給李老師帶了小禮物,我給李老師的禮物是我的一幅漫畫舊作的原件,以及幾年前在校慶特刊發表的、提及李老師上課的一篇散文的影印件。李老師說收到我寄的舊歌資料,連聲道謝,並告訴我,特意「隆而重之」地用掛號方式給我回了信。我說,難怪那封回信「慢郵」了兩個月才收到。


中午時分,我們扶著李老師到距離養老院不遠的飯館吃飯,邊吃飯邊暢談。同學們談起學生時代的趣事、談起下鄉時代邊幹活邊唱歌的日子,又哼唱學生時代的歌曲。我說,幾年前在校慶特刊發表的那篇短文,提到那時上音樂課,課堂總是亂哄哄的、許多同學吵吵嚷嚷;但我僅存的一點樂理知識,就是那個時候印在腦子裏的,所以很感激老師的教誨。本來我們五個舊生要「羅漢請觀音」,由我們「買單」,誰知原來李老師常與友人來這裏吃飯,與飯館店主熟絡,早就與店主說好由她結脹,我們一眾舊生只好作罷。


李老師一九五二年從廣州音樂專科學校畢業,便分配到我們的母校當音樂教師。她說,我們當年的班主任和少先隊總輔導員都曾經是她的學生;他們高中畢業後上了師專,師專畢業後又派回我們的母校任教。李老師說︰「音樂是我的生命,教唱歌是我的興趣。音樂令人振作、積極、樂觀、向上。即使在人妖顛倒、是非混淆的年月,即使在被批、被整、被『封、資、修』大帽子壓得透不過氣的日子,我都憑著令人振作的樂聲挺過來了。音樂是我的精神支柱。」


我們問起李老師的健康狀況,她說,除了因為年紀大、退化,腿有點不太靈便,其他方面都還不錯。她說︰「在養老院教唱歌、帶領老教師合唱團演出,是我的精神寄託,每天忙忙碌碌、彷彿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就覺得愉快,覺得自己還有精力、還不老。希望明年、後年、再過幾年,我都能回校看看同學。」我應聲說︰「好。我還要聽老師彈琴、和老師一起唱歌。」音樂的旋律是李老師的「抗衰老靈丹」,李老師的振作、樂觀、積極、向上,彷彿像一串歡快跳躍的音符,透過自己的強而有力的脈搏,奏出感染他人的樂章。


之後幾年,每年校慶、知青聚會以及清明祭祖返廣州,我都會抽時間到養老院去探望李老師。有兩次上到養老院沒找着人,院友說李老師住了醫院,我就帶着葡萄、香蕉等水果到醫院探望,並洗水果給李老師吃。有一次在養老院探望時,李老師提到,本來有一位按摩師常來為院友做按摩,據說調了工作,已經幾個月沒有來了。我說︰「讓我試試給你按摩好嗎?」李老師欣然同意。我給她按了二十幾分鐘,李老師說很舒服,連聽道謝。我說,不用謝,覺得舒服就好。


二零零零年爆發「新冠疫情」之後,一直不能「通關」,沒有再去看望李老師。二零二二年四月,我接到一個陌生號碼的長途電話,原來是李老師借用別人的手機打來的,李老師說,近來身體狀況很差,已經退了老人院宿位,與兒子同住,請護工照顧;手機也取消了,現在是借別人的手機打的長途電話,主要是囑我如果可以通關,也不要再去養老院;如今住在兒子家,離市區很遠,不要來探望了。我聽得出,李老師自己感覺到已經接近生命的盡頭,打這一通電話的目的是向我「告別」。我聽明白了李老師這番話的用意,努力讓自己平靜,在電話中說,疫情持續幾年無法親來看望,請李老師好好休養,小心保重。今天,李老師也許已經離開這個她生活了九十二年的凡塵世界,但我相信她的音樂靈魂會長存,她的積極向上的精神感染了我們後輩,也感染了身邊的人。(二零二六年七月九日)

 

Thursday, June 25, 2026

讀書有用




讀書有用
(隨感)

上星期的小文,談到中國內地「高考」引發的思考,也引起讀書是否「無用」的爭論。其實自古以來中國人的血液中都流淌着「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基因,都相信「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古代大多數人靠勞力維生,有機會讀書的人極少;春秋時代孔子教出來的學生有學識、有能力,有機會被提拔做官。隋朝創設科舉制度之後,科舉成為平民百姓晉身仕途的階梯,吸引許多讀書人努力讀書、考取功名、爭得享受朝廷俸祿的機會。所以大眾都認同讀書有用。所謂「讀書無用」的慨嘆,只是人們對前途無望、對社會不公的詛咒。


中國出現「讀書無用」論,最典型的是七十年代。一九六六年中國爆發「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全國大中小學「停課鬧革命」,滯留學校的學生到一九六八年都要「上山下鄉」。直到一九七二年,毛偉人在一個報告中批示「大學還是要辦的」,於是從下鄉「知青」、軍人、工廠工人之中挑選表現好的青年作為「工農兵學員」選送入大學。選送工農兵學員時本來是要經過一個簡單的文化考試的,但一九七三年考試時,一個名叫張鐵生的知青,在考卷背面寫了一封信給主管部門,說自己是生產隊幹部、工作忙、沒有時間溫習。此事上報到中央,「四人幫」那些人視「交白卷」的張鐵生為「反潮流英雄」,文化考試也取消了,之後幾年選送的工農兵學員文化水平參差不齊,總之混兩年便算是大學畢業。


我老牛一九六八年十一月下放到海南島農場,當過割膠工人、炊事員,一九七三年抽調到農場中學當教師。那年代極少大學畢業生分配到農場,農場中學缺教師,只好從文化素質較好的知青中挑選有能力者到中學去「濫竽充數」。那年月正是「讀書無用論」最盛行的時代,現實是,農場職工子弟讀不讀書、上不上中學,最終都成為農場新一代勞動力,在中學五年(那時初中三年、高中兩年)之後,都是要回到生產隊,種橡膠樹、割膠、砍木、犂田、插秧、鋤草、施肥,所以完全沒有讀書的動力。我老牛只能盡自己能力苦口婆心勸導、鼓勵學生努力學習,但能否聽得進去、真正肯花心機讀書,那就真是「同枱吃飯各自修行」。


有一年我教的一個班,有一位姓鄧的學生是「無心向學」的典型。他是從偏遠的生產隊來到場部上高中,成天與家境較好的場部幹部子弟一起,到場部的商店買糖果雪糕,白天上課睡大覺,晚上自修就溜出去玩,勞動課就托病不出,一個字概括就是「懶」。我作為班主任,花了許多心機和時間,好言相勸,但鄧同學始終「不為所動」。在學校混了兩年,就回到生產隊做工。幾十年後,二零一四年,這個班的一個同學阿蓉與她的母親、姐姐參加旅行團來港,約我見面,我問起班上同學的情況,自然也問起這位鄧同學的情況。阿蓉說,鄧同學八十年代去過深圳打工,也沒掙到多少錢,後來返回農場,農場那時改為承包制,許多人努力工作,種檳榔、胡椒、菠蘿、可可等經濟作物,得到很好的回報;但他只守住幾百棵橡膠樹,其他什麼都不種,收入只是割膠的工資,所以生活很是拮据。


我感慨萬千,對阿蓉說︰中國民間諺語有云,「一年之計在於春,一生之計在於勤」;不論有沒有文化、不論年輕時肯不肯讀書或者讀得成與否;不管是計劃經濟抑或市場經濟,不論是在社會主義社會抑或是在資本主義社會;不管你個人是否聰明或者有技術,都是要勤勞才能致富,都是要勤奮努力才能改善生活。自己不能約束自己、催促自己努力,自己不長進、不下決心拔掉「懶」根,到頭來吃虧的是自己,幾十年後才抱怨父母、抱怨社會,就已經太遲。


同班的另一位姓陳的同學,是讀書最用功、成績最突出的。我七七年參加文革後首次高考,七八年五月離開農場回城讀書。這位陳同學一九七九年考上華南工學院(後來的華南理工大學),他接到錄取通知書後打電報給我,請我到碼頭接船。因為這位陳同學從來未到過廣州,更不知華南工學院在何處。我當然非常欣喜,甚至有點自豪︰我教過的農場職工子弟竟然考上省重點大學,真是喜出望外。我按照電報所說的日期到碼頭接船,幫他搬行李,然後送他到華南工學院報到,並教他在城市生活的基本做法。陳同學是讀書成材的典範。


還有一位低一年給的苗族學生阿福則是勤勞致富的典範。阿福小學基礎差,勉強上了中學也完全不知所云。但他從小跟隨父輩勞動,對在原始森林討生活的手段樣樣精通,斬竹砍木拉牛割草樣樣都十分能幹。八十年代末農場實行承包制後,他除了完成承包的橡膠園的割膠任務換取定額報酬外,工餘時間開荒種檳榔、菠蘿,他種的大片菠蘿由供銷公司收購,賣給海口市的罐頭廠作為生產原料,收入大增。他自己蓋了小樓,安裝了「鑊形天線」收看衛星電視。阿福雖然學生時代基礎差,但長大後在生活實踐中積累了經驗、吸收了知識,學會上網查看市場價格和聯絡收購商,被農場評為「勤勞致富標兵」。(二零二六年六月二十五日)

Thursday, June 04, 2026

同學聚會


同學聚會
(牛眼看人生)

前幾天,居廣州的初中同學錦華來港,約在港的同學食飯。「群組召集人」棉哥在WhatsApp中說︰「各位老同學可以來嗎?七十幾歲人,珍惜每一次相聚的機會,見得一次得一次,麻煩各位見字即回應,能來不能來都在群組中講一聲,唔該。」結果,居港仍健在的七位同學都到了。錦華每年春季都會來港探望姐姐,然後約初中時期的同學食飯。一年不見,看來幾個同學都顯老了,但談笑風生,妙語如珠,興奮之情不減當年。


阿祖本來下午有常規覆診,知道聚會時間後,立即打電話去公立診所改見醫生時間,提早一天覆診,準時出席;他說幾十年行山行慣了,至今仍步履輕盈、健步如飛。我老牛當日下午二時半也要見專科醫生,我說改期很麻煩,我就不改了,吃飽就離席,趕去見醫生。阿銳兩年不見,行動顯得遲緩了,還要拄着拐杖,他說腿腳近來不太靈便,手執拐杖比較安心。他去年做了右眼白內障手術,很成功,看得很清楚。經常自認「天賦異稟」的學榮仍是滿頭黑髮、腰板挺直,狀甚硬朗。近兩年少見的國昌白髮多了,但講話仍甚風趣幽默。


召集人棉哥來港近六十年,一直是「個體戶」,自己做電子原件生意。去年聚會時,他說做了身體驗查,發現心臟血管收窄、心律不整、三高,醫生叫做少食肥膩、煎炸和高糖、高鹽食物,但他仍然不忌口(戒口),什麼燒鵝、蒸大鱔、炸大腸、辣蟹、灼海蝦照食不誤。我對他說,我的症狀與他一樣,前年做了檢查,主診醫生說是「確診冠心病」,叫我找心臟科醫生跟進;我如今小心翼翼,什麼高膽固醇以及煎炸油膩的食物都不敢食。棉哥笑說︰「男人見到靚女都會心律不整啦!呢樣唔食得、嗰樣唔食得,仲有什麼生存意義?我就一於『食得是福』,唔食得就真係『早抖』得了。」老牛真是佩服棉哥的樂觀豁達。


國昌也是生意人,每年廣州母校校慶日聚餐,都是他「埋單」。他說︰「一年才聚餐一次,食得幾多?各位老同學能夠出席、個個行得走得、精神爽利,就是值得慶賀的事。」這次香港聚會,我帶了前年寫的「嵌名聯」送給他,因為上次聚餐他沒有出現。我寫的對聯是︰「國運騰飛程似錦,昌宏實業勢如虹」,國昌很高興,問我收不收「潤筆費」,我說︰「我老牛為同學、農友寫了許多,從不收費;我老牛沒有名氣,從不賣字,只是送人,開心就好。」棉哥插口道︰「你老牛應該早死,你死後這些墨寶就值錢了。」我說︰「你咒我早死都無用,我老牛的字本來就不值錢,死後更不值錢。」一眾同學哈哈大笑,笑得很開心。


上次同學聚餐,學榮也因事沒有出席,所以這次我也帶了前年寫的對聯給學榮,內容是︰「學海無涯勤是岸,榮光有據苦為憑。」學榮也做過一段長時間小生意,後來以資深電工資格為德國公司打工,直到前幾年過七十才退休。這幾位在港同學打拼幾十年,經歷了許多艱難時刻,他們的人生軌跡都是「獅子山下精神」的體現。在港同學的聚餐每次都由棉哥「埋單」,他總是說「出席就是俾面,來得就是好事」。棉哥對國昌說︰「活到今天我都知足了。你看,我如今有老伴、有老窩、有老本(身體是本錢)、有老友、有老銀(存款),仲有互相關心互相照顧的親人姐妹,人生如此,夫復何求?」國昌表示贊同。(二零二六年六月四日)

Thursday, May 28, 2026

憶趙老師


憶趙老師
(憶舊)

趙老師是文革前夕我們高二甲班的英語老師兼副班主任。每年校慶,趙老師都會一早站在學校門口,等同學們回校見面;趙老師成了我們這個班的「凝聚核心」、「精神支柱」。二零一五年五月,原高二級老同學在酒店搞個聚餐會,為趙老師祝壽。趙老師九十九歲了,陪同趙老師來的女兒說,文人稱九十九歲為「白壽」,意思是「百」字少了「一」。老同學們都帶了點小禮物送給趙老師。退休後才學中國畫的官員老雷畫了一幅四尺「鶴壽圖」;我畫了一幅趙老師的漫畫像,加了一句話︰「煙斗不離手,再活九十九」,送給趙老師作為賀禮。


我畫的正是趙老師的特徵。五十年前,上英文課時,趙老師交代學生在課堂默寫,便抓緊六七分鐘時間,掏出煙斗抽口煙;香氣四溢,連隔壁幾個課室和樓上樓下都聞得到。如今五十年過去,趙老師仍身板硬朗,耳聰目明,不用持杖,步履穩健。面對這班五十年前的調皮學生,趙老師仍能一眼見到便叫得出名字,記憶力之好甚於電腦,連幾秒鐘的「搜尋」也不用。

席間同學們憶述學生時代的趣事、糗事,笑得人仰馬翻。我對趙老師說︰「我從來沒有做過對不住老師的事,但有一樣真的是對不起,就是你教的英文都忘記了。不過,你的品格、學識、胸襟、為人,我都努力去學;你當年恨鐵不成鋼、罵我們不長進那些的話,我都記在心裏,一直鞭策自己。」趙老師說︰「對著一班同學,就像回到五十年前的課堂,大家都仍然那麼青春活潑,我也覺得自己追回青春五十年。今日各位為我賀壽,我看到大家精神飽滿、身手敏捷,看得出大家都身體健康。我藉此機會,祝大家同享高壽、日日開心。」


同學們爭相問趙老師有何長壽秘訣。趙老師說,從來沒有刻意去保養,沒有刻意去練某種功,也沒有刻意吃或不吃某種食物,只是平常飲食、隨意活動、心平氣和、樂觀開朗。趙千金說,父親對身邊事情甚為豁達大度,看得開、不計較,自我調節、心態平衡,也許這便是他的長壽秘訣。與趙老師來往甚密的原英語科代表釗哥悄悄對我說︰趙老師的長壽秘訣是「三清」,一是兩袖清風,二是清風亮節,三是清心寡慾。


有同學問抽了幾十年煙的趙老師有沒有戒煙。趙千金說,這位同學畫的漫畫像便是真實的形象,真的是煙斗不離手。有時到醫院作常規檢查,醫生總會說︰「不要抽煙。」父親也照例說︰「好。」但仍然煙斗不離手,不過抽得少了,不像四五十年前那麼密,抽煙也只是一種習慣動作而已。

二零一六年五月,原高二級老同學籌備為趙老師賀百歲大壽。老班長慰原提早打長途電話給我,說︰「趙老師什麼都不缺,送什麼禮物都顯得俗氣,還是請你手繪一幅賀卡吧,留點空位讓我們簽名。這件生日賀禮既獨特又有意義,比起其他任何物質都更大方得體。」這年正值猴年,我們這班頑皮同學當年真的就像猴子,於是畫了孫悟空捧著蟠桃給趙老師賀壽;再借用前賢的一首祝壽詩,改為︰「這個老師不是人,天宮壽星下凡塵;一班學生都是賊,偷得仙桃敬趙翁。」


不料,聚會前幾天,我因為突發暈眩進了急診室,診斷為「耳水不平衡」,躺在醫院病床上,幾天動彈不得。我在病床上打通了一位居港老同學的電話,告訴他我的情況,並叫他傍晚七點半到旺角地鐵站等我的女兒;又打電話叫女兒下班後到我住處把這幅手繪賀卡找出來,帶到旺角地鐵站交給那位老同學,讓他在聚會當天帶回廣州讓同學們簽名,不要耽誤了大家的正經事。

聚會結束後,定居香港的老同學在回程路上打電話給我,說︰「今天的聚會很成功,二十多位老同學參加,可惜你病了不能出席。趙老師收到你畫的、出席同學都簽了名的生日賀卡,非常高興,特意委託我們回港時問候你、叫你好好休息、祝你盡快康復。」我彷彿聽到百歲恩師五十年前在課室走廊的耳提面命,感受到百歲恩師至今仍愛生如子的慈祥脈搏。


二零一七年一月十二日,老同學釗哥告訴我,接到趙師公子的短訊,趙老師已於昨晚八點安詳離世,享年一百零一。老班長慰原託釗哥轉告,約我寫悼文。我不敢怠慢,連夜執筆。悼文大意是︰「趙老師學識淵博、博文強記,品德高尚、教學認真,循循善誘、誨人不倦,旁徵博引、談笑風生,愛生如子、言傳身教,是忠誠教育事業的楷模,是我們永遠學習的榜樣。趙老師一生淡薄名利、虛懷若谷、與人為善、與世無爭,樂觀開朗、豁達大度,從不計較、心態平衡。今安詳西去,福壽全歸,誠福氣也。願趙老師的美德風範光照後世,永享極樂。」(二零二六年五月二十九日)

 

 

Thursday, May 21, 2026

憶浩辛


憶浩辛
(憶舊)

浩辛是初中同學。初中三年,常常一起自修、一起參加課外活動,一起切磋討論,一起談人生理想、展望未來,關係甚好。一九六四年夏季初中畢業,我考上原校高一,浩辛去了另一間中學上高中,斷了聯絡。之後高中兩年、文革兩年,一九六八年十一月,我下放到海南島中部的國營農場。一九七二年十二月,我由海南回廣州探親,假期結束買了船票趕回海南,登船那天一大早,竟然在碼頭的人群中看到浩辛的身影,我立即擠過去,叫了一聲「浩辛」,他應聲回過頭,認出是我,於是互相簡述幾年變化和近況,我拿出紙筆記下對方的地址,就匆匆登船。之後,他曾寄信到我所在的農場生產隊,還附有他在農場拍的、穿着那年代流行的舊軍裝、戴舊軍帽的生活照,英姿煥發、氣宇軒昂,很有朝氣。後來時勢不斷變化,政策開始鬆動,海南知青少數人有機會因為招工或讀書而回城;我與浩辛通信疏了,又斷了聯絡,不知浩辛去向。


九十年代起,每年校慶日,初中同學們都返回母校,然後訂一家酒樓聚餐。有老同學記得學生時代我與與浩辛甚為投契,問我浩辛去了哪裏,我只好老實說,幾十年斷了聯絡。不過,我記起浩辛有一個妹妹叫淑薇,也在同一間中學,比我們低三個年級,即是我考上高一時她剛入初一,因為她長得很像她哥哥,所以我一眼就認出來。於是我設法找到我認識的淑薇同班同學,請他打聽淑薇,然後請淑薇告知我他哥哥的地址。經過一番周折,二零零五年初,我終於收到淑薇寄給我的信。原來,浩辛一家四代是美國華僑,他兩兄妹一九六八年都下放,哥哥浩辛去了海南島農場,妹妹淑薇去了雷州半島農場,七十年代中期兄妹倆獲准離開農場回到廣州,之後又獲准赴美國定居。


二零零五年初,我按淑薇給我的浩辛在美國佛羅里達州的地址,寫了一封信給他,略述幾十年變遷和近況,並告知他老同學們都很掛念他,叫他找機會回國見見面。幾個月後,我收到浩辛的回信,信中說︰「很多謝你詳述了學生時代的故事和幾十年來的變遷。當年你的關節炎後來怎麼樣?幾十年之後還有痛嗎?若有需要,我可以從美國買最好、最先進的藥寄給你」。他在信中略述了他的生活軌跡︰當年下放到海南中部屯昌縣山區的橡膠農場,一九七七年離開農場返回廣州,幾年後按政策獲准赴美國定居。但信中隻字不提回國見老同學一事。二零零五年十一月校慶日,我把浩辛的信帶給老班長樂霞,並給同學們傳閱,我說︰「我能夠做的都做了,調動各種線索、找到浩辛的下落、寫信請他回國看看,但他沒有表示,我只能做到這一步了。我們只好尊重他個人的選擇和決定。」


二零零七年初,浩辛的妹妹淑薇從美國回廣州看望老同學,特意約我去廣州參加她們的同學聚會。我應約參加了,並帶了幾張在農場時拍的、很有紀念價值的黑白相片給她看。淑薇對我說︰「你們老同學多寫信給我哥、多多開解他、引導他就對了。他去到美國三十年,一直住在佛州的弟弟家中,沒有出社會工作過一天。他說下鄉八年對他傷害太大,他對那些莫名其妙的政治運動和不公平對待耿耿於懷、忿忿不平,總覺得自己懷才不遇、被時代戲弄,心中有一個結解不開;他說定下目標要寫一部毛傳,天天去大學圖書館看書、查資料,但三十年未曾寫出一頁紙。」我輕輕嘆了一口氣,說︰「文革十年那個荒謬年代,人人都經歷過,人人都是這樣走過來,人人都用自己的方法調整自己、重新振作、重新出發;他自己把自己困在一個籠中,不自我開解,那就誰也幫不了他。」


淑薇告訴我,她一九八零年赴美定居,以文革前夕只是初中二年級的學歷,在美國學英文然後入大學讀書深造,幾年後考取律師資格和會計師資格,目前在紐約有自己的會計師事務所;工餘熱心參加行業公會活動和紐約華人同鄉會的活動。她說︰「在國內的老同學都說要退休了,我覺得事業正起步、精力充沛,有許多事等着我去做。」我對她的經歷十分驚嘆和佩服,稱讚她是文革過來這一代人積極上進、不甘沉淪的典範,是在美國紐約的新一代的「華人之光」。


我對淑薇說︰「浩辛和你是親兄妹,卻有完全不同的思維模式和心理素質。你有不屈不撓的精神、堅持不懈的努力,擺脫舊的思維、放下過去的束縛;但浩辛卻一直停留在文革十年的時空中,作繭自縛,其實是白白浪費了光陰、浪費了自己的才華。任何抱怨都是沒有用的,即使自己真的有才華,也要自己努力尋找發揮的機會,而不要總認為自己懷才不遇、無人賞識、無機會一展所長。人應該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能力和強項在哪裏,努力擺脫舊日政治藩籬的束縛,盡力發揮自己的能力,才不枉此生,才對得住自己來過這世界一趟的難得機會。」


二零二四年十一月,淑薇來香港旅遊,約了她的兩個舊同學和我,在九龍一家酒樓飲茶。淑薇告訴我,她哥哥浩辛幾年前中風,在醫院住了很長時間,已經在新冠疫情期間的二零二二年七月去世。我聽後思緒萬千,沒有答話,真的不知說什麼才好。初中三年,我與浩辛是學業上互相幫助、思想上無所不談的好友,但各有思維模式和心理素質;離開學校、踏足社會謀生之後,對社會現象、人事關係、群體影響、社會思潮以及自然災害的適應能力不同,便有不同的反應和路向,走出各自的人生軌跡。沉默良久,我對淑薇說,你哥已經離世,我不宜再說什麼,願他從此遠離凡間一切病患和痛苦,早登極樂。(二零二六年五月二十一日)

Friday, May 15, 2026

憶少天


憶少天
(隨感)

少天是小學同學、兒時玩伴,在同一個溫習小組做功課,他喜歡畫畫,我們常常一起亂塗亂畫,然後哈哈大笑,玩得很開心。那時他住在母親在中醫學院的宿舍,溫習小組他家做完功課後,他便帶我鑽進學院的實驗室,去看泡在玻璃瓶裏的人體內臟,和掛在教室裏的人體骨骼。小學畢業後,少天隨父母到佛山市居住,分開了。幾年後,少天到我家來找我,說考上美院附中。一年後發生「文化大革命」,兩年後我和他都要上山下鄉,我到海南島農場,他被安排到粵北煤礦。


一九七五年初,我從海南島回廣州探親,一天早上,少天摸上門來,說是看看我是否在家,我說剛好回城探親,碰上了。他告訴我,下井挖煤六年後,被抽調到地面搞宣傳,最近受領導指派,到廣州的廣交會陳列館,搞全省「工業學大慶」展覽。他說,在美院附中還未學到專業,但附中所學的各種媒介、手法、技法,這幾年在現實生活和實際工作中全派上用場,在基層什麼都要做,樣樣都懂一點。特別是搞展覽,不但要畫畫、美術設計、圖案裝飾,用上國畫、水粉畫、木刻、套色版畫、剪紙,還要攝影。少天大量的攝影實踐,就從那時開始了。


二零零五年四月,少天在香港約我飲茶,送了兩本攝影作品集給我,我才知道他因為太太回香港定居而領取了香港身份證,但一直在國內工作。他本來在佛山市外貿系統從事包裝設計,攝影作品曾獲得廣東省第二屆魯迅文藝基金獎,還取得英國皇家攝影學會會士名銜。一九九四年辭去公職,到佛山市高明區一個偏遠山邊,建造屬於自己的「別墅」,潛心搞創作。他在這座山莊完成了一座座城市雕塑、一本本宣傳畫冊、一個個廣告設計、一幅幅攝影巨製,美化了生活、成全了別人,也豐富了自己。他說,自己只是美院附中畢業生,卻受邀到美院展覽館辦攝影展,院長、校友、同學都給面子,高度評價,真是受寵若驚。


二零零八年五月,熱心人士發起小學同學聚會,活動重點是一齊到少天在高明的山莊參觀。我們眼前的山莊別墅,有幾座錯落有致的小屋,背山面湖,山明水秀,幽雅寧靜,遠離繁囂,真是藝術家嚮往的王國。少天告訴我,這地方原本是人跡罕至的荒郊,六十年代末父親被打成「走資派」時,曾在這裏的「五七幹校」勞動改造;文革之後幹校撤銷了,便回復荒蕪景象。他買下這片荒郊建房自住,既是為了紀念父親曾經在這片土地流下汗水,也是為了感謝在那個人妖顛倒、是非混淆的歲月,曾經關心和保護過父親的當地老百姓。


二零一五年春節過後,我和另一個小學同學應少天之約,到他在佛山的舊居去參觀。他說,這舊居是在外貿系統工作時的宿舍,已經買下業權,是為政府打工幾十年的唯一收獲,所以一直保留著。舊居堆滿了少天剛完成的「陽光.色彩——印度之旅攝影展」的展覽作品,未完成的油畫、雕塑、設計圖,以及一大堆舊作介紹的剪報。許多畫作都只畫了一部分,擺開一個攤子,還未完成,好像許多事情等著少天去做。天嫂見我仔細打量那些「半成品」,說,二十幾年來,少天的心思主要放在攝影方面,幾乎沒有時間拿畫筆。


我仔細看了少天的為了影展而放大成兩米那麼大幅的攝影作品,故意逗他說︰「人家一百幾十小時、甚至一兩個月才『磨』出一幅油畫,你一百二十五分之一秒就完成一張攝影作品,比人家高效率得多。」他說︰「你老牛這麼說就是門外漢了。拿相機穩定的臂力,是井下挖煤那種繁重體力勞動鍛鍊出來的;對光、影、色彩的敏銳感覺,是美術專業訓練出來的;對人生的感悟是幾十年生活經驗的積累凝結而成的;捕捉瞬間光影動態的能力是長期藝術薰陶的結晶;而創作的能力和創作的靈感則是天生的。」少天還說︰「如今差不多人手一部數碼相機、人人都把隨拍照片貼上面書和博客,但不見得人人都能得獎,不見得人人都能取得英國皇家攝影學會會士名銜。」


少天說得有理。他不善辭令、訥於言語,但對藝術的感覺卻特別靈敏,常常就是以豐富的生活積累為基礎,千辛萬苦去捕捉那一瞬間的動態,抓住那閃光的創作靈感。他像牛一樣不辭勞苦,去廣東陽江、福建惠安的邊遠海島、漁港採風,去新疆體驗西域和絲綢之路,去貴州、四川、湖北、廣西以及粵北少數民族聚居地,去歐洲、美國、加拿大、巴西及南美諸國,搜索不同的生活感受、尋覓感動心靈的真實片斷;最近又再到印度去,領略恆河在印度人心中的偉大、神聖和依戀、親近,也因此才有那個名為「陽光、色彩」的印度採風攝影展的那些震撼人心的、充滿人性的、色彩斑駁的照片。


正如一位作家為少天的攝影作品集「走出雲春」所作的序言說的那樣,少天的攝影作品無不洋溢著濃烈的人文關懷和對人性真、善、美的追求,無不充滿著孩子般的率真,以強烈的視覺衝擊力訴說著攝影家感受的一切。少天說,很難說為藝術而生活,還是為生活而藝術,但最重要的一條,就是忠於生活,生活本來是怎樣就怎樣,就是人們常說的「原汁原味」。少天說,他不讓對象「擺甫士(姿勢)」,而是讓他們正常活動、自己「抓拍」,就是要捕捉最真實、最動人、最閃亮的一刻。少天多年來苦行僧般的雲遊和探索,成果就是這些不造作、不修飾、付出心血和真情的一幅幅攝影作品。


長期的勞累和不注重保養,少天得了心臟病,去年做了手術,康復情況良好。十二月初,我帶了裝裱好的對聯條幅約少天飲茶,把對聯送給他。這副對聯是用少天的名字寫成的「嵌名聯」,內容是︰「少得家傳迷視藝,天生創意造雲春」。少天因為住院時間長、肌肉流失,雙腳無力,要靠輪椅代步,但飲茶期間談笑風生,樂觀幽默風趣不減當年,還謙稱自己鍾意畫畫是受我老牛影響。我連忙說︰你父親是畫墨竹出了名的,你受的是父親的影響;小學時代我看見你畫什麼我就畫什麼,我受你影響才是真的。不料,前幾天收到天嫂的微信文字,說少天二零二六年五月五日上午在瑪嘉烈醫院去世。我立即回覆天嫂︰「驚悉少天突然離世,深感哀痛。望嫂子節哀順變、保重身體。相信少天在天之靈庇佑家人得享平安,願少天遠離人間疾苦,早登極樂世界。」(二零二六年五月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