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January 19, 2026

刀耕小民


刀耕小民
(憶舊)

中國著名大寫意花鳥畫家齊白石,木匠出身,擅長雕花細木工,二十多歲才學畫,詩、書、畫、印皆能。齊白石對自己的評語是︰「詩第一、印第二、書第三、畫第四」。齊白石一直以畫知名,從家鄉湖南湘潭「北漂」北京,「衰年變法」後名氣大振,一直以賣畫為生,大寫意水墨畫多以鄉間景物、動物為題材。他自評詩第一,顯示他對自己的詩作頗為得意;自評第二的印,成就相當高,他刻了許多以詩句、諺語、成語和個人感受為印文的自用印,還曾為朱屺瞻等名家治印,自號「三百石印富翁」。齊白石治印的蒼勁老辣風格給我留下深刻印象,八十年代初,我還在師大就讀時,常常模仿齊白石的風格,為同學和老師刻印。


最初我只是「玩玩下」自學的。上世紀六十年代的中學時代,就從那時出版的自學叢書之一、陳壽榮撰寫的「怎樣刻印章」一書自學;家中有父親年輕時購置的「篆刻鍼度」和「重訂六書通」,以及父親抗戰時期跟隨民國政府機關撤退到粵北時,閒來為同事刻印蒐集起來裝釘成冊的「樵翁印存」,作為學習資料;後來又買了篆刻名家鄧散木編著的「篆刻學」,以及人民美術出版社出版的「齊白石書法篆刻」來研究,但一直是自己摸索而已。


真正學刻印,是一九七九年至一九八一年在大學宿舍,向同班的篆刻愛好者「偷師」。那時同班同學阿挺和國全都是頗為資深的篆刻愛好者,勤奮讀書之餘,有時也在宿舍的小桌刻印。他們刻印時,我便在一旁靜靜觀看。國全教會我如何磨石和寫反字,阿挺則給我示範如何左手握石、右手握刀,如何衝刀、切刀,完全不用印床。我在旁邊觀看,第一次看到阿挺行刀如行筆,才真正明白自學叢書中所描述的用刀之法。我們幾個人經常為同學和老師刻印,有姓名印,也有「藏書章」。刻得多了,印文布局、篆書寫法以及用刀技巧有些長進。


一九八二年初畢業,我被分配到行政機關工作,常常在下班回家的工餘之暇,為同學、為機關同事以及師大的校友和教師刻印。人們常稱勤於寫作的「拍格子動物」是「筆耕」;我想,用刻刀在石面上刻出深深刀痕,有點像牛拉鐵犂耕田,所以用刻刀創作印章應該叫做「刀耕」。於是刻了一枚閑章,印文是「刀耕之小民」,既有「以刀刻石有如耕田」之意,也有不忘當年在海南島與苗族同胞一起「刀耕火種」、以最原始的手段向大自然討生活之意。雖然在下鄉近十年之後考上大學,改變了生活道路,但基層勞動者本色不變,仍是一個「小民」。


留校當助教的區同學不時會轉達師大教師約我刻印的口信。一九八四年初,我為師大的李教授和馬教授刻印。李教授收到我刻的印後給我一信,說︰「剛從外地開會回來,就看到你的篆刻作品,甚為欣喜,特馳書致謝。你刻的印出奇的好,不在一般名家之下。近年來我得到幾位城中篆家名家為我治印,與你相比各有所長,你的印亦應在名家之列,毫不遜色。」我老牛接信感到受寵若驚。


我給馬教授刻的是兩塊章石都刻成「兩面印」,兩個朱文,兩個白文,包括姓名和別字。馬教授給我的信說︰「我在系辦公室看到與你同班的區同學的姓名印和藏書印,刻工精妙,細問之下知道是你給他刻的,便興起請你為我刻印的念頭。其實我對篆刻完全是一竅不通,只是『附庸風雅』,畢竟是讀書人,想在所讀之書留點雅趣而已。你竟一口氣刻了兩枚兩面印,四個印面各有特色,精美之程度完全超乎我的想像。美好的東西是人見人愛而且值得珍重的,雖然並非人人都說得出如何美,我這個篆刻門外漢亦然。謝謝你的精工雕鏤。」


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我定居香港,參加了幾個與書畫有關的協會。有一年,我以一幅隸書毛澤東「重陽」詞參展,並附有以這首「採桑子」詞句為印文的六個印章,會友知道我喜歡刻印,便約我為他們刻印。一位會友征哥是詩、畫、文皆能的文人,業餘時間經常寫現代詩;在公司退休後,參與一家藝術中心,專教兒童水墨畫,他約我刻兩個印用在示範作品上。另一位老同學基哥也是會友,他是嶺南畫派趙少昂一支脈的弟子,常畫金魚、蟬,後來又追隨老師畫山水,便約我為他刻幾個閑章用在畫作上。我有興趣刻印,當然來之不拒。但幾十年來都「講心不講金」,以前為同學、老師,以及來港後為會友刻印從不收費。


前幾年,自感視力漸退,手持刻刀也有些抖,知道自己力不從心,便決意「封刀」,把章石和刻刀都送給朋友。後來有位老同學(真正的「發小」)請我為他刻個印,作為生日禮物,我婉拒了。我說︰「近年自感眼矇手震,不宜再治印,早已封刀,以免視力惡化,故不得已婉拒所約,祈為鑑諒。我仍可寫大字,願以一幅中堂作為補償。」老同學大惑不解,說︰齊白石當年比你老兄更年長,仍然刀耕不輟,刀法依然雄健沉穩;你遠未到白石老人的年紀,竟然早早封刀?我說,每個人的體格不同、資質不同,不可橫向比較;自知能力漸退就不要勉強。於是他抄了一副古人名聯給我,我寫成隸書給他,作為生日禮物。(二零二六年一月二十日)

1 comment:

Stella Luk said...

貴友收到前輩的中堂墨寶,一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