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February 22, 2026

憶陳齡



憶陳齡
(憶舊)

八十年代末在文匯報「漫畫城」版投稿的畫友,有十位較為投契,不時由甚有大哥風範的畫友「飯主」牽頭,參加慈善機構或社會團體策劃的慈善活動。有一位較年長的畫友陳齡與我老牛(其時常用筆名「炎子」)頗有緣,常在活動時攀談聊天,成為好朋友。陳齡比我年長十歲,那時大約五十多歲。他祖籍福建,是菲律賓歸僑,六十年代歸國,在北京的僑務機構屬下的雜誌社任編輯。七十年代末中國改革開放、打開國門之後,陳齡舉家以華僑身份移居香港。



初到香港時生活艱難,粵語不靈光也成為找工作的限制,陳齡的家人來港後立即投入社會找工作,慢慢站穩腳跟。他自己則晚上在尖沙咀遊客區擺攤檔,售賣中國工藝品維持生計。他雖然粵語不靈光,但英語不錯,不時用英語與停下腳步的外國遊客推介中國工藝品,並用英語討價還價,生意還算過得去。



陳齡的漫畫畫工極好、構思精妙,思路開闊、妙趣橫生。他說,漫畫應該充分運用漫畫特有的誇張、變形、諷刺、隱諭等特有手法和技巧,同時要借助歷史典故、民間故事、常用諺語、流行文化等多種元素,創作出有趣、引人思考、引人發笑的作品。他指出我老牛的漫畫,素描基礎好、造型穩妥、構圖好、畫工好,但創作思路較窄,人物動態和造型較為拘謹,不夠「有趣」和「引人發笑」,還有許多改進空間。我很感激他的真誠的提點,很多謝他將創作經驗傾囊相授。



九十年代中期之後,漫畫好友的集體活動減少,我自己也因為工作時間太長、休息不足的原因缺席活動,與陳齡見面和聯絡少了。後來聽畫友「飯主」和「阿左」說,陳齡趁國家改革開放深入之機,返回家鄉福建泉洲,開了一家手繪領帶的小工廠,製作的手繪領帶運回香港,在尖沙咀、油麻地、赤柱、山頂等遊客區的旅遊紀念品店寄售,特別的設計、每條不同的畫面,以及人工手繪的精緻,頗受遊客歡迎。可惜不久,因為大國領袖以世界氣候變化為由提倡不打領帶,全世界的時裝潮流變得瀟灑和隨意;特別是網絡时代來臨之初,時尚潮流是藍布襯衫配卡奇布西褲,不再是正式而拘束的西裝革履,領帶突然成為滯銷物品,陳齡的手繪領帶廠生意大跌,只好轉營製作傳統手工藝品。



陳齡的兒子也愛畫畫,不時在尖沙咀文化中心海濱走廊的藝墟擺攤,為遊客畫速寫頭像,同時修讀一個澳洲大學的藝術碩士課程。女兒仍然經營手工藝品的生意。我與陳齡久未聯絡,後來聽畫友「阿左」說,陳齡已經在千禧一十年代初期病逝。八十年代為文匯報編「漫畫城」版的漫畫家洪流先生,九十年代初移居北美之前,將一袋投稿「漫畫城」的漫畫原件交給我,裏面有許多不同作者、包括內地漫畫愛好者投稿而未採用的作品。我在這一袋畫作中找到多幅陳齡的作品,特貼在本文,以此向漫畫前輩陳齡致敬。(二零二六年二月二十三日)

Monday, February 16, 2026

勤練速寫



勤練速寫
(憶舊)

中學生時代在學校負責搞黑板報,讓我有機會把對畫圖畫的愛好用在有用之處。一九六六年六月,全國爆發「文化大革命」,我與幾個原課外活動美術組的同學一起,在馬路上、牆上寫大標語、畫毛像、畫宣傳畫,熬過了莫名其妙的兩年文革大亂。一九六八年十一月,隨著上山下鄉的大潮,到海南島中部的國營農場落戶。艱辛的勞動、艱苦的生活沒有令畫畫的興趣減退,反而讓我覺得畫畫是重要的精神寄託。中午吃過飯,大家午休,我便拿起速寫本,坐在宿舍門前畫雞、鵝、鴨、牛,畫遠山、農舍、橡膠林,畫各種生活用品和勞動工具。領導看到我能畫點東西,便叫我工餘時間搞黑板報、寫標語、抄毛語錄。


一九七三年九月,一場特大台風襲擊海南,我場是災區,場部中學的課室和宿舍被吹塌了,壓死了一名教師和十六位學生。場部領導把我調到中學,頂替遇難教師的空缺。校長對我說︰「以前的圖畫老師只會叫學生臨摹報紙上的圖片和宣傳畫,沒有一個人有能力畫出一個合比例的人;你能寫能畫能教,那麼,你除了負責教初中一年級一個班語文課之外,就教全校各年級的圖畫課吧」。



於是我就按不同年級、不同年齡階段、不同知識水平,安排不同的教學內容。但那年月,學生不覺得圖畫有何需要,農場的環境也不可能有適合的畫紙和顏色筆,所以,不管什麼年級都只能是用鉛筆和九開白報紙來上課。初中一二年級畫簡單的書本盒子,初三學畫房屋農舍,高中學畫大批判宣傳畫和漫畫,我畫一幅大的示範圖畫掛在黑板上,講解畫法和細節,然後讓學生臨摹。學生們都很起勁,有幾個對美術有興趣的學生,常常在課餘時間到我的宿舍來找書、讀畫、看我畫速寫、問長問短。有兩個學生在後來當了美術教師。



我知道自己當美術教師還不夠格,得加緊「補課」,除了把下鄉時帶在身邊的美術書「怎樣畫鉛筆畫」、「藝用解剖學」、「人物畫參考資料」、「人物畫頭像參考資料」等都帶到中學,還寫信叫在香港的父親給我寄參考書。一九七四年,父親寄了幾本由香港美術出版社出版的畫書給我,但一直沒有收到。一天,接到海口海關的一封信,說由香港寄進口的包裹有違禁品,依法予以沒收。我猜想一定是美術書中的人體素描被指是「黃色圖畫」,便叫校長寫了一個證明,我自己再寫一封信,說明我是美術教師,所寄之書是教學參考用書。我請假去了一趟海口市,到海關查詢。海關人員看了我的信和校長的證明,把已遭沒收的包裹找出來,把三本參考書中的八頁(十六幅)歷代外國著名畫家的人體素描作品撕下,然後連同另外的兩本參考書一併退還給我。



我趁寒假、暑假回城探親的機會,在城裏的新華書店搜尋合適的參考書。學生時代的畫友阿通從朋友處借到文革前出版的、美國伯里曼編著、潤棠譯的「藝用人體結構」,和美國安德魯.路米斯編著的「人體素描」,還得到幾幅當代名家速寫的摹本,簡直如獲至寶。我便向他借來,整個探親假期就躲在家裏,用透明紙把兩本畫書和名家速寫全部描摹下來,再釘成冊。這樣摹寫書中圖例,就等於自己學習了一遍,對人頭以及人體各部分的比例、結構、肌肉骨骼形狀、關節轉折變化等都有所了解。畫友阿通告訴我說,當年被我們視為「天王」的幾個年輕畫家就是反覆臨摹這幾本書,才對人體結構、動態那麼純熟。



阿通還大力鼓勵我多練鋼筆速寫。他說,鋼筆線條不能擦不能改,要仔細觀察、思考成熟才下筆,多練鋼筆速寫可以訓練下筆果斷、肯定,是眼的觀察力、腦的領悟力、手的表現力的綜合訓練。鋼筆可以線描,也可以畫成鋼筆素描,或者把筆嘴反過來平塗、當作粗線條用,可以表現大的塊面效果。阿通還說,他知道許多醉心學畫的朋友,都堅持畫「速寫日記」,把看到的事物畫下來,然後在畫旁記下觀察的心得和事物特點、事情經過。於是,從七十年代初開始,我便常常速寫本不離身,一有時間便掏出速寫本,畫周圍的事物,這麼多年已經畫了十六、七本速寫簿。(二零二六年二月十六日)

Monday, February 09, 2026

胡塗之樂



胡塗之樂
(憶舊)

老牛自幼喜歡拿筆胡亂畫東西。上幼稚園大班時,按老師的示範,畫了一幅「樹」,褐色的樹幹、綠色的樹葉,畫得很認真,老師貼在牆上給大家看;後來又畫了一幅「衣服」,樣式、比例都很恰當,老師大讚,學期尾獎了一盒十二色蠟筆,滿心歡喜。回到家裏,拿起紙筆畫母親和姐姐熨燙衣服、做家務的「動態速寫」,逗得母親大笑。畫畫成了我的愛好。那時候不知「畫家」為何物,但作文「我的志願」就寫將來要當畫家。



這個興趣,也許與父親喜歡寫字畫畫的遺傳有關,但也許更重要的是小時候的耳濡目染和環境的薰陶。記得小時候,我家的客廳牆上,掛著高劍父、高奇峰那一代人的畫軸,有時換上一幅宋湘字跡刻石的拓本中堂,兩旁則是父親寫的行書對聯「日移竹影侵棋局,風遞花香入酒樽」;有時又換上不知何人畫的「松下聽泉圖」中堂,兩邊的對聯則是父親寫的行書「溪聲晴亦雨,松影夏如秋」。母親不會畫畫和書法,但她的「硬筆小楷」(用鋼筆或鉛筆)非常工整秀麗。我臨摹的素描、油畫或者臨摹齊白石的小雞、蝦,母親會高高興興地掛起來。



住在樓下的外祖父家客廳也掛字畫,中間一幅中堂是康有為寫給外祖父的行書,內容是南海先生的自撰七絕︰「庭蔭南柯方夢覺,几攤大藏讀楞伽,吾生自有安心法,所遇佳欣即是家」。其實小時候我根本認不得那些字,外祖父教我讀,我也就不求甚解、囫圇吞棗地背了下來。旁邊還有錢二南的楷書、高劍父在落款中註明外祖父「雅囑」的「石榴圖」(外祖父特別教我看「劍父」的簽名)、不知何人畫的「英雄樹上立英雄」(蒼鷹紅棉)和「荷花」立軸。


外祖父少年時在鄉間私塾讀書,青年時代考入省立工業學堂,有現代知識、國際視野,也有極好的古文修養,閒來喜歡吟誦舊詩。他房間的書櫃有許多書,夏日晴天,他就會把書翻出來,搬到屋前的小院曬太陽。我把那本薄薄的小開本《四體千字文》抽出來翻閱,回到學校再問書法老師,知道那種秀麗筆法叫做「蠶頭雁尾」,於是開始把隸書作當美術字來寫。書法課的戴鎮龍老師講解執筆「撥鐙法」,於是,上學和放學路上,我便一邊走路、一邊用左手拇指推住右手掌心,苦練「腕平掌直、密指虛拳」的執筆法。


放學路過工藝店,我常常停下來,看民間畫師在工藝品上畫蘭竹梅菊;看到「人民畫報」和「新觀察」、「中國青年」等刊物上有名家作品,便照著臨摹;回到家裏做完功課,便臨摹家藏的舊畫和不齊全的「芥子園畫譜」,並仔細閱讀畫譜中的文字說明,對古代著名畫家范寬、夏珪、馬遠、沈石田、黃子久等都略有所知,對應物像形、隨類敷彩、骨法用筆等「六法」也略有所聞。初二、初三兩個學年的假期,把「芥子園畫譜」中的「蘭竹梅菊」臨了一遍。


初中畢業那年,在學校美術科黃老師鼓勵下,我和另外兩個同學一起報考廣州美術學院附中。美院附中屬於中專,招收美術科突出的初中畢業生,那時美院附中面向中南五省招生,只招一個班幾十人,有近千人報考。我文化課成績好,「素描」和「創作」兩科也考得不錯。但畢竟是百裏挑一,競爭極大,老牛(那時還是小牛)最終沒有考上。既然命運如此,那就算了。(二零二六年二月九日)

Monday, February 02, 2026

喜歡寫字


喜歡寫字
(憶舊)

老牛在博客貼出舊時刻的印章,引起愛好寫字的博友娜姐留意,說想看看老牛寫的字。說來慚愧,儘管老牛自小喜歡寫毛筆字,練字練了幾十年,但還未達到「書法家」的水平,至今充其量仍然只是「書法愛好者」而已,本不敢獻醜,既然博友有心,就姑且貼幾張舊作,供博友批評指正吧。老牛喜歡寫毛筆字,也許很大程度是祖父和父親的遺傳。祖父是晚清時代的讀書人,過了科舉的機會,只在鄉間教私塾,後來出洋謀生三十年,歸國後時時念詩和練字,我五歲那年祖父就去世了。父親也喜歡書畫和刻印,但在我孩提時代,父親已赴港謀生,所以我未曾受過祖父和父親的直接影響。倒是外祖父家的珍藏,才是重要的影響因素。


外祖父家就在我家樓下。小時候,最喜歡到外祖父家的客廳,看高劍父的「石榴圖」、錢二南的「無邊落木」楷書軸、康有為的「庭蔭南柯方夢覺」行書中堂,以及嶺南派風格的「英雄樹上立英雄」(蒼鷹紅棉)、「映日荷花別樣紅」。每到烈日當空的時候,外祖父會把他珍藏的一箱箱舊書搬到門前曬太陽,我便有機會翻看那本薄薄的「四體千字文」。這本字帖不知何人所書,有篆、隸、草、楷四種字體,我特別喜歡其中的隸書,時時用右手手指在左手掌心描摹。


一九六一年秋,我考上中學,學校設有書法課,由書法家戴鎮龍老師講授,主要是教寫楷書,包括顏、柳、歐、趙等幾款字體。他由執筆十法講到各種書體源流、歷史故事,然後叫同學臨帖。我在課堂寫的是歐體。對書法有興趣的同學多是課餘找戴老師問長問短,我也跟着同學去聽,並提出學寫隸書。戴老師詳細講解了幾種漢碑的字體特點和欣賞角度,他說字體古拙剛健應首選「張遷碑」,叫我先臨「張遷碑」。後來我再臨「禮器碑」、「石門頌」、「西狹頌」。有一次,戴老師叫我伸出手掌給他看,說︰「我自己手指短,以撥鐙法執筆比較難,這叫做先天不足。你手指長,執撥鐙法可以自如;你悟性高,應該很有天份。」這一句鼓勵令我對書法著了迷,無論上學放學都一邊走一邊用左手豎直右掌,練習「腕平掌直密指虛拳」的執筆姿勢;晚上做完功課也堅持臨池半小時。


戴老師常常鼓勵同學們寫作品參加廣州市策劃的展覽,以及與日本的文化交流。通常戴老師為我們想好內容,然後寫一個「範本」讓我們臨寫,覺得滿意了才正式用宣紙寫成作品。六十年代初,中國處於經濟困難時期,物質奇缺,宣紙也買不到,平時練字只用「毛邊紙」、「玉扣紙」以及「竹簾紙」等等,正式寫參展作品時,戴老師拿出自己的宣紙給我們寫,還為同學鋪紙、磨墨。戴老師知道我父親在香港,請求我叫父親在香港「集大莊」給他買「臨泉筆」和日本出產的「月宮殿畫紙」寄回廣州。我照辦了,還叫父親多買兩支「臨泉筆」和兩卷「月宮殿畫紙」留作自用。戴老師收到紙和筆,很高興,立即折算人民幣還給我。


幾年之後發生「史無前例」的「文革」,一九六八年秋,「老三屆」在校同學都要下鄉。我在海南島國營農場九年半,前五年在生產隊割膠,後四年半在農場中學當教師,那時連電燈都沒有,晚上在煤油燈下堅持練字,不僅寫隸書,也因為喜歡刻印而臨寫篆書,包括鄧石如、吳攘之等近人的小篆、秦石刻和周代金文。一九七六年暑假,已經回城的農友偉光來找我,說省文化局正在籌辦一個全省書法展覽,他正在省文化局當臨時工,為主持籌備工作的蘇老先生當跑腿。他說以你(指我)的水平,也可以寫個作品,他幫我遞上去。我很高興,寫了一個隸書條幅,第二個星期偉光再來,我便交給他,結果真的入選了。寒假我回城看了展覽,看到作品旁邊的標籤寫着︰「作者黃牛,二十八歲,農民,來自海南」。


後來「四人幫」垮台後北京重辦高考,我有機會得以回城讀書。起初我是「擴大招生」才招收的插班「走讀生」(沒有宿舍,自己解決住宿,每天回校上課),比正式招生的同學遲了兩個月入學,追趕功課很辛苦,到第二學年才安排了宿舍。回城讀書這幾年,除了應付二十幾門課程,課餘時間一直勤練大字和學刻印。大四那年(一九八一),看到報章上有一則公告,說北京正籌辦「第一屆全國大學生書法競賽」,幾個愛好書法的同學商量後,決定都寄作品參加。我寫了四個大字「激揚文字」(語出毛澤東詞「沁園春.長沙」)隸書條幅寄去北京,結果一不小心,幾個同學都「榜上有名」得獎了。


一九八六年秋天我來港定居,謀生之餘參加了幾個與畫畫和書法有關的團體,每年都有作品參展。從二零零零年開始,多練寫「石鼓文」和「金文」,也學習台灣古文字專家安國鈞老先生整理的「甲骨文」,常常以石鼓文對聯參展。有時跟隨團體參加山東煙台和台灣台中舉辦的展覽,參展作品被主辦單位收藏。二零一二年牛太去世後,自感意興闌珊,沒有心情搞創作,於是我退出了所有的書畫團體,不再參加任何展覽了。但在家中仍然堅持練字「打發日子」,近年除了常臨寫「石鼓文」和兩周青銅器文字外,更臨寫清朝出土的晉代「爨寶子碑」,並用「爨寶子碑」字體為好友寫對聯。(二零二六年二月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