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June 11, 2026

憶李老師


憶李老師
(憶舊)

二零一五年十一月,中學母校校慶日,我回母校去與老同學聚會。剛與高中班同學拍完大合照,見到一位不認識的校友,攙扶著李老師左臂,沿木樓梯走上舊圖書館的閣樓,我連忙跑過去扶著李老師的右臂,助她一臂之力登那二十多級樓梯。母校是有一百三十多年歷史的老牌中學,圖書館那座房子更是前清名臣李鴻章創辦的「豫章書院」舊址,如今已屬「歷史文物保護單位」。圖書館的木板閣樓是在不影響原建築結構的原則下加建的。沿著木樓梯登上閣樓,那裏陳列著許多母校的歷史文物,正中有一部豎式鋼琴,正是五十多年前、我們上初中的時候,李老師給我們上音樂課用的那部鋼琴,至今也許有一百年歷史了。


李老師緩緩走到鋼琴旁邊,輕輕打開鍵盤蓋,用右手按下去,一串音符便飛揚起來了,正是「轉軸撥弦三兩聲,未成曲調先有情」。那位攙扶李老師的校友說︰「李老師,彈一個吧。」李老師站在琴邊雙手按鍵,彈出「青年友誼圓舞曲」前奏,我跟隨著李老師的琴聲,放聲唱︰「藍色的天空像大海一樣,廣闊大路上塵土飛揚」。李老師看到我能唱出全部三段歌詞,甚為興奮。我對李老師說︰「我沒有好嗓子,不過喜歡唱。這首歌當年我們的課本上沒有,我是小時候聽姐姐哥哥唱跟著學的。」李老師說︰「對,這是五十年代中期為世界青年聯歡節創作的歌,沒有收在音樂課本。幾年前,著名演員秦怡等老一輩表演藝術家在一個大型晚會上重唱,這首歌這幾年又流行起來了。」


接著,李老師又彈起我們學過的「青年圓舞曲」,我便跟隨琴聲唱︰「陽光照耀美麗的山河,和暖的春風在身邊輕輕吹過」。李老師對我五十多年後還能記得三段歌詞甚為驚訝。其實她認不出我是誰。我告訴她,我是文革前夕的「老三屆」,在母校讀初中時是李老師教音樂課的;教過我們、至今仍健在的老師不多了,李老師是一個。李老師說,她現在住在養老院,經歷了幾十年的變遷,許多有紀念價值的音樂資料都散失了。我說,我母親保存了一些我用過的課本,也許能找到有用的資料。我向李老師要了她的電話和地址,答應遲些時候找到舊資料便寄給她。校友日之後,我回到香港,整理母親的遺物,果然從一包塵封的舊書中,找到中學時代的音樂課本和其他舊歌曲,我便影印下來,寄給李老師。


二零一六年四月,我約了幾個老同學一起去養老院探望李老師。李老師給我們看最近幾年她帶領老教師合唱團表演的相片,興致勃勃地談起在養老院教院友唱歌的趣事。幾個同學都給李老師帶了小禮物,我給李老師的禮物是我的一幅漫畫舊作的原件,以及幾年前在校慶特刊發表的、提及李老師上課的一篇散文的影印件。李老師說收到我寄的舊歌資料,連聲道謝,並告訴我,特意「隆而重之」地用掛號方式給我回了信。我說,難怪那封回信「慢郵」了兩個月才收到。

中午時分,我們扶著李老師到距離養老院不遠的飯館吃飯,邊吃飯邊暢談。同學們談起學生時代的趣事、談起下鄉時代邊幹活邊唱歌的日子,又哼唱學生時代的歌曲。我說,幾年前在校慶特刊發表的那篇短文,提到那時上音樂課,課堂總是亂哄哄的、許多同學吵吵嚷嚷;但我僅存的一點樂理知識,就是那個時候印在腦子裏的,所以很感激老師的教誨。本來我們五個舊生要「羅漢請觀音」,由我們「買單」,誰知原來李老師常與友人來這裏吃飯,與飯館店主熟絡,早就與店主說好由她結脹,我們一眾舊生只好作罷。


李老師一九五二年從廣州音樂專科學校畢業,便分配到我們的母校當音樂教師。她說,我們當年的班主任和少先隊總輔導員都曾經是她的學生;他們高中畢業後上了師專,師專畢業後又派回我們的母校任教。李老師說︰「音樂是我的生命,教唱歌是我的興趣。音樂令人振作、積極、樂觀、向上。即使在人妖顛倒、是非混淆的年月,即使在被批、被整、被『封、資、修』大帽子壓得透不過氣的日子,我都憑著令人振作的樂聲挺過來了。音樂是我的精神支柱。」

我們問起李老師的健康狀況,她說,除了因為年紀大、退化,腿有點不太靈便,其他方面都還不錯。她說︰「在養老院教唱歌、帶領老教師合唱團演出,是我的精神寄託,每天忙忙碌碌、彷彿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就覺得愉快,覺得自己還有精力、還不老。希望明年、後年、再過幾年,我都能回校看看同學。」我應聲說︰「好。我還要聽老師彈琴、和老師一起唱歌。」音樂的旋律是李老師的「抗衰老靈丹」,李老師的振作、樂觀、積極、向上,彷彿像一串歡快跳躍的音符,透過自己的強而有力的脈搏,奏出感染他人的樂章。

之後幾年,每年校慶、知青聚會以及清明祭祖返廣州,我都會抽時間到養老院去探望李老師。有兩次上到養老院沒找着人,院友說李老師住了醫院,我就帶着葡萄、香蕉等水果到醫院探望,並洗水果給李老師吃。有一次在養老院探望時,李老師提到,本來有一位按摩師常來為院友做按摩,據說調了工作,已經幾個月沒有來了。我說︰「讓我試試給你按摩好嗎?」李老師欣然同意。我給她按了二十幾分鐘,李老師說很舒服,連聽道謝。我說,不用謝,覺得舒服就好。


二零零零年爆發「新冠疫情」之後,一直不能「通關」,沒有再去看望李老師。二零二二年四月,我接到一個陌生號碼的長途電話,原來是李老師借用別人的手機打來的,李老師說,近來身體狀況很差,已經退了老人院宿位,與兒子同住,請護工照顧;手機也取消了,現在是借別人的手機打的長途電話,主要是囑我如果可以通關,也不要再去養老院;如今住在兒子家,離市區很遠,不要來探望了。我聽得出,李老師自己感覺到已經接近生命的盡頭,打這一通電話的目的是向我「告別」。我努力讓自己平靜,在電話中囑李老師好好休養,小心保重。李老師的積極向上的精神感染了我們後輩。今天,李老師也許已經離開這個她生活了九十二年的凡塵世界,但我相信她的音樂靈魂會長存。(二零二六年六月十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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