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September 28, 2024

功勳相機


功勳相機
(憶舊)

一九六八年十一月,三十多名廣州知青來到海南中部的母瑞山農場,分配在合山隊,很快便投入艱辛而繁重的體力勞動。不過,「恰同學少年,風華正茂,書生意氣,揮斥方猶」,年輕人仍然有用不完的精力,工餘時間總想找點活動。看到從未見過的深山密林、青山綠水、白雲藍天、朝陽晚霞、層層梯田,總有一點「指點江山」的衝動,很想把眼前看到的景色拍下照片,然後寄回家去給家人看看,讓家人放心。大江看透了大伙的心思,悄悄對好友和尚說︰「臨離家前,我偷了父親的相機,如今帶來了,正好派上用場。」


這是一部德國蔡司一二零相機,風琴摺疊式單鏡頭,可以拍六厘米乘六厘米的正方形,也可以把菲林盒的活門關上、拍成六厘米乘四厘米的長方形。那年頭相機可真是貴重物品、高級玩意,不但極少人擁有,許多人甚至見都沒見過,更不懂怎麼擺弄。大江是如今的相機主人,當然由他來操作。星期天休息,一大群知青便跟著大江鑽進橡膠園林段和防風林去,擺個「戰天鬥地」、「指點江山」的姿勢,或者擺個那時舞台上常見的「群像造型」,拍照留念。


一九六九年春,生產隊重新編班,一部分知青安排在農副班,多數知青安排在割膠班,開始學習割膠。一天上午九點多,割膠工人陸陸續續膠歸來,向著公路邊的膠水房方向集中。大江把相機掛在脖子上,站在公路邊的「合山大門」(寫著宣傳語句的柱子)旁,看到幾個女知青正挑著膠桶走向膠水房,便「抓拍」了走動著的「收膠歸來」;看到一大堆人正在膠水房下面的小溪(河溝)洗膠桶,叫了聲「趕快過來,拍個合照。」十幾個正在膠水房和小溪邊洗鋁桶的割膠工,以及在附近打石頭的農副班知青聽到叫聲,趕忙跑到「合山大門」前面,拍了個朝氣蓬勃的「小合照」。


那一年合山隊(六連)有基建任務,外包工在公路邊的稻田築起磚窯,在旁邊挖土打磚瓦,磚窯堆得像小山高。星期天休息日,一班知青走到磚窯去看熱鬧、爬到磚窯頂上去好奇的觀看。大江又拿起他的相機,拍下在磚窯頂「高高在上」的照片。流向膠水房的小溪,經過連隊瓦房外圍的一段,溪邊有幾棵四人合抱的百年大榕樹,巨大的枝椏和氣根組成的樹幹縱橫交錯,手腳靈活的年輕人喜歡爬到樹上去玩,大江又拍下了這「童心未泯」的鏡頭。


其他分場、連隊的同批知青,知道合山人有一部相機,都羨慕得垂涎三尺,老是想借大江的相機回去拍照留念。大江說︰「相機是貴重物品,不是人人都會用,萬一弄壞了就誰也拍不了,所以決不外借。借機不行,借人可以。意思就是,誰想拍照,我去跟他們拍。」於是,大江和幾個合山知青便在星期天,步行到寶峰分場,為寶峰幾個隊的知青拍下珍貴的鏡頭。正因為大江充當攝影師,所以許多合照相片都不見大江的身影和面容。


四十多年過去了,每一次知青聚會,每一次重溫老照片,負責整理圖片的沛強就說︰「幸虧大江有一部相機,我們才有機會留下這些珍貴的記錄,大江應記一功,大江的相機是功勳相機。」二零一六年,合山知青在從化聚會,沛強又對大江說了這番話,大江才道出這部蔡司相機的故事。原來,這部德國相機是大江的父親四十年代末從香港帶回來的。大江的父親是廣州某大香煙製造廠的技術人員,文革前夕是該廠負責人,文革中自然被整得天昏地暗,關在「牛棚」不能回家。大江那時只是初中二年級,無人照顧也無人看管,在「上山下鄉」大潮中,跟隨幾個要好的同學一起報名去海南,離家前偷偷把父親心愛的相機帶走了。這個「叛逆行動」固然把父親氣得半死,卻為記錄知青生涯立了大功。


這部相機不但記錄了大江父親被整的不堪回首的往事,也為我們留下了許多珍貴的歷史時刻,讓我們可以重溫過去的風華正茂的青春歲月。幾十年後,大江的父親獲得平反、補回被扣的工資、安排了宿舍,生活改善了。到如今,大江自己也退休了,他的那部古董相機仍躺在家中的櫃子裏,同它的主人一樣,過著優哉悠哉的退休生活。這部相機拍下的黑白照片,仍在繼續訴說著五十多年前的遙遠故事,牽動著每個合山知青的心。(二零二四年九月二十八日)

 

Friday, September 20, 2024

蜞蛇蜈蚣


蜞蛇蜈蚣
(憶舊)

一九六八年十月,中國的「文革」大亂兩年後,原在校大中學生都要離校到農村去。我接到赴海南落戶務農的通知,回家告知住在樓下的外祖父,並打長途電話,告知在廣州北郊從化縣深山裏的「上羅沙五七幹校」勞動的母親。外祖父對我說︰「我自己未曾到過海南,傳說那是蠻荒之地,歷史上是犯人流放的地方,唐代李德裕、宋代李綱、胡銓、趙鼎以及蘇東坡等人都曾因言獲罪,被囚禁然後流放海南,可知那個島真的是天涯海角。那裏有許多人跡罕至的原始森林,充滿山嵐瘴氣、蛇蟲鼠蟻甚多,你到那個地方千萬要小心。」我感激外祖父的提點,但未曾經歷,很難想像什麼是山嵐瘴氣。在農場生產隊住下並參加實際勞動之後,才明白「原始」、「蠻荒」的含義。五十年後的今天,人們只知道海南是一個「以旅遊興省」的最大特區,到處都是新建的酒店和遊樂設施,滿街鮮花、水果,海邊是陽光沙灘,無法想像五十年前的落後狀況。


我最初負責割膠的橡膠林段是「南三十六段」,大約一九六零年開墾的新林段,一九六九年開始開割時,只有大約四分之一的樹幹達到四十厘米圍徑(圓周),大部分橡膠樹還太細不能開割,能割的樹稀稀落落,樹與樹之間距離遠,而且因為樹冠小、雜樹灌木生長快,因而砍萌工作量極大;坡度陡,走路多,二百六十株樹跑遍兩個山頭,老工人都不願去,只能讓我們知青這些年輕人啃下來。我和「大白豬」海安負責兩個相鄰的新林段共三個山包,每天收膠後我叫海安為我帶膠水回膠水房,我自己就留在林段砍萌、鋤草、修路,到中午時分才回宿舍。經過這樣的額外付出,南三十六段就好走得多。


凌晨割膠最大的挑戰不是瞌睡,而是滿山的山螞蝗(山蜞乸)。山螞蝗是海南的特產,不像平常見到的水螞蝗那樣在水中活動,而是在陸地上一伸一伸爬行,在草叢或灌木叢伺機爬到人身上吸血,所以稱為「飛螞蝗」。開發好的地方、人住得久了、殺蟲藥用多了的老居民點,山螞蝗就少一點,橡膠林段就到處都有,隨時不動聲色爬到人身上,吸完血走了還不知道。山螞蝗的特點是怕鹼性東西,所以割膠工人都獲發中筒水靴,人們用肥皂塗在靴筒上,防止螞蝗鑽到腳上去,但總是防不勝防,每天收膠回來,每一個膠工幾乎都是腳上有血的。有的知青甚至是痕癢難當用手指抓破傷口,弄得滿腳都是傷疤甚至化膿。有一次一名知青被水螞蝗鑽到鼻孔裏(也許是收膠回來在小溪洗臉時讓螞蝗鑽進鼻孔的),直到螞蝗吃飽血塞住鼻孔來才知道。


有一天凌晨四點半左右,我正頭戴電池燈埋頭割膠,忽然覺得脖子上有點東西,我以為是蚱蜢或飛蛾之類的東西,扭一扭脖子、甩一甩頭,還是覺得有東西爬在脖子上,癢癢的,就用左手一撥,爬在脖子上的東西「叭」一下掉到地上。我借著頭頂上的割膠燈的亮光一看,那東西不是什麼蚱蜢蝗蟲或飛蛾,原來是一條大約一尺多長的銀環蛇!那蛇掉在地上,立刻「瑟瑟」幾聲鑽到旁邊的草叢去了,我這才害怕起來,雙腿打顫,但割膠剛剛開始,不得不硬著頭皮堅持下去。到收膠的時候經過那棵橡膠樹時,心還「扑通扑通」直跳。


如果凌晨時分下大雨不能割膠,有時會等到雨停了再上林段。有一次早上下大雨,我們午飯後才到林段割膠,我和「大白豬」海安並肩作戰,海安匆忙中沒穿中筒水靴,只穿個塑膠涼鞋就上林段,誰知剛割了幾棵樹,就被蜈蚣咬著了。那蜈蚣大約二十厘米長、大拇指般粗,鮮紅色,光看那樣子就很嚇人。海安被咬了一口,痛得大叫起來,我在旁邊的林段聽見叫聲,馬上跑到海安的林段察看,看到海安左腳腳弓處的傷口紅腫,立即把海安揹起來往住地方向跑,跑了幾步跑不動了,就叫海安用手搭着我的肩頭,他用右腳一拐一拐的跑,送到連隊衛生所。麥醫生察看傷口後,安慰安海說︰「幸好蜈蚣不像蛇那樣劇毒,只是劇痛,沒有生命危險,不用太擔心。」


有一次傍晚,老工人老符的約七八歲的兒子發高燒及昏迷到連隊衛生所求診,麥醫生診斷可能是腦膜炎,告知連長,連長派我和國建兩個人用擔架送老符的兒子到場部醫院。連長打手搖電話到場部機運隊,要求派車來接送病人到場部醫院,但不知汽車什麼時候才到,就叫我和國建抬著擔架先上路。我們抬着擔架大約走了半小時,才看見有車從場部方向開過來,把我們接到醫院。我們看著醫生給小符抽脊髓檢驗,已經是晚上九點多,就扛起擔架步行回合山隊。由場部醫院到合山隊住地,步行大約一小時二十分鐘。那天下午下過大雨,晚上借著天色的微光,看到公路上隔一段路就有一條蛇在蠕動,也許是在公路上透透氣。原來蛇和蝸牛都有這個特點,下過大雨後不躲在草叢而是走到路上。我和國建在路旁折一根小竹子拿在手上,隨時準備防範蛇的攻擊。幸好順利繞過躺在公路上的六七條蛇,沒被咬著。(二零二四年九月二十一日修訂)

 

Friday, September 13, 2024

泥中尋樂


泥中尋樂
(海南生活瑣記)

我們三十幾名廣州知青落戶的海南中部山區農場,是一九五三年創建的老場,我們所在的合山隊是老生產隊,勞動力約二百,加上老人、小孩,全隊人口約三百,算是一個大生產隊。住點建在較平緩的坡地上,瓦房是全島農墾統一的格式,單層瓦頂,屋前長走廊,每座八間房,多用大石砌牆,也有磚牆;瓦面則是就地取材,在本隊範圍內挖土建窯燒製,由基建隊的技術工人負責建房。合山隊人多、住房不足,許多老工人一個家庭只分得半間房,所謂半間房就是將大約二十平方米的一間房,在中間用不到兩米高的竹笪隔開,一邊住一戶,竹笪是用拍扁的毛竹編成,隔壁有什麼動靜都聽得清清楚楚。半間房住一家人,只能把兩張床擺成「L」型,除了一個小衣櫃就什麼家具都放不下了。


知青落戶不久便開始大搞基建,隊長老柴宣布「備料」計劃︰每個生產班要完成三立方米的河沙任務,後勤班負責打石,還要組成突擊隊上山砍桁條(桁條是屋頂承托瓦面的長木條,要到坡度陡峭的深山去採伐),目標任務三百根。另外場部也安排了一隊「外包工」(外來工程隊承包某種工作之謂也),約三十人在合山隊駐地外的公路邊上安營扎寨住下來,就地取土建窯燒磚瓦。


挑河沙是體力活。山區的小河溝每當暴雨過後,就會在平緩的拐彎處堆積由石礫沖刷而成的沙子,找沙源本來不難。但濕的河沙很重,小畚箕裝一點點,就已經壓得直不起腰,加上扁擔上沾了濕沙,不一會肩膀便磨破了,痛得鑽心。砍桁條更是重活。桁條的基本要求是長四點五米、 尾徑(近樹冠一頭的直徑)不少於十厘米、木質堅硬不易長蟲或腐爛的直樹幹,只有到人跡罕至的深山、坡度較陡的地段,樹木為了爭取陽光努力向上生長,才會找得到符合長度、粗度和直度的樹木。有經驗的老工人一個工作天能砍到四條就算完成工作量,但放工時只能扛一根回來,其餘的要另外趕牛上山去拖。


為了準備足夠的基建材料,完成三百條桁條的任務,隊長老柴親自帶十多人的突擊隊,到寶峰分場(當時正在大開荒)的深山去砍桁條,一班人在寶峰二隊一個空置倉庫住下,集中會戰十天。兩個人當炊事員和後勤,負責三頓飯,中午一頓還要挑到山上一個約定的林段邊,節省大家走路的時間。我也是寶峰砍桁條突擊隊員之一,跟隨力大如牛的湖北軍工老李,每天砍七八根桁條不太困難。有一天我被派去協助炊事員朱仔挑飯菜(因為炊事員不認得路,所以每天派一個人幫廚,然後協助挑飯菜上山),到步行一個多小時的森林裏的指定午飯地點。我挑的是用鐵桶裝的開水和菜湯,在一片剛砍下樹木的斜坡上,鞋底踩著的濕樹葉一滑,跌倒了,挑在肩上的開水和湯全都倒在泥土裏,害得大家悶悶不樂地咽下一頓沒有菜湯和開水的午飯,我心裏很難受。


外包工在合山公路邊砌起磚窯,在水田下面挖土燒磚。有時放工後吃過飯沒有事,我就走到打磚工人「煉泥」的坑邊去看,看見工人把黃泥土掘開之後倒上水,再牽一頭水牛在上面來回踐踏,把黃泥巴泥攪和搗細,「煉」出來的泥很細很綿,我就要了大約一立方分米的一團,回到宿舍去捏泥塑人像。我捏了兩個大家都認得的名人頭像,可是水分揮發掉後,泥巴就乾裂,因為那些畢竟只是燒磚的黃泥巴,不是做細瓷的粘土。這兩個泥塑頭像一直放在桌上,後來一場大台風把瓦面掀掉,雨水淋濕了所有的東西,包括這兩個「藝術品」,應驗了「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的歇後語,兩個泥塑都碎了。


第一批磚燒出來後,生產隊派人去幫助把磚從很淺很短的小窯搬出來。我看見那些磚呈黃色,樣子很疏鬆,中間休息的時候,我對家麟說︰「讓你看看我劈磚立斷的功力」,家麟以為我只是開玩笑。我用兩塊磚對著豎起,上面平放一塊看來很疏鬆的黃色磚,下面承托的兩塊磚調整到最寬距離,然後右手握拳,大喝一聲,用右手的拳輪(小指一側)用力打下去,那塊橫著放在上面的黃磚果然應聲而斷。家麟大驚,以為我真的功力深厚。我笑着說︰「這批最早燒出來的磚只是用來建磚窯用的,硬度不夠;而且我用的是物理原理,兩邊承托的距離最大,中間用力時,力的效應最大,所以一拳就把黃磚打斷了。」和尚、海安和大江等人見了,也拿幾塊瓦片試試,三塊瓦片叠在一起,下面用兩塊磚承托住瓦片邊緣,一拳下去,瓦片果然斷成碎片。(二零二四年九月十四日修訂)

 

Friday, September 06, 2024

牛角的故事


牛角的故事
(憶舊)

我由一九六八年到一九七八年,在海南島國營農場當工人。農場主業是生產天然橡膠。農場的糧食和油料由國家供給,副食品、肉類及蔬菜就由各生產隊「自給自足」。一九七二年六月,我由割膠班調到生產隊集體伙房當炊事員。那一年夏秋台風季節,幾場暴雨沖垮了菜地,一個月沒有新鮮蔬菜,南瓜、椰菜、蘿葡乾、鹹菜、鹹魚都吃完了,實在無法安排全連二百多個勞動力三百多人口的吃菜問題。一九七三年一月二十五日,生產隊長老齊決定派人趕牛車到附近農村市集(墟場),買幾百斤菜回來頂兩天。炊事班商量好,由我帶現金,老經驗的炊事員阿光負責趕牛車,到較遠、較大、新鮮蔬菜較多的龍門墟去買菜。預計牛車來回要走六個小時,於是阿光約定明天凌晨五點就趕牛車出發。


第二天,一月二十六日,清晨五點,阿光到水牛欄牽了一頭強壯的大牛繫上牛車,準時上路。一路上我們在牛車上打瞌睡,直到太陽升到半空,快到十點了,走了四個多小時還沒到龍門墟。阿光這時才想到,可能是拉錯了牛,這頭牛昨天耕田一整天,沒有休息,更沒有吃草,這可糟了。牛車走到龍門,已經是上午十一點多,市集快要散墟了。我和阿光趕緊搜羅了一批小白菜、菜芯、大白菜,大約五百斤。在龍門墟小飯館匆匆吃過午飯,立即拉起牛車往回趕。可是,來的時候只載兩個人已經走了五個多小時,回程加了幾百斤菜,那牛怎麼走得動?疲勞的大水牛邊走邊喘,下午四點,才從龍門走到嶺口,距離我們所在的合山生產隊還有兩小時路程,那牛實在走不動了。阿光把牛解下,讓它在嶺口公路邊吃草,我到嶺口郵電所打電話回連隊,請人明天一早趕一頭牛到嶺口來接應,我和阿光守著載滿幾百斤菜的牛車在嶺口露宿一夜。


我們在小飯館吃了飯,回到牛車旁邊守著。天黑下來了,夜風凜凜,寒氣逼人,我們又睏又累,便走到市集牆邊,用布面雨衣裹著身子坐下閉目養神。市集旁邊的一戶人家聽到墟場半夜有人聲,打起煤油燈出來看個究竟。阿光用海南話告訴他︰我們是農場合山隊的,趕牛車到龍門買菜,牛走不動了,要在這裏坐到天亮,等另一頭牛來拉車。那人聽了,覺得我們怪可憐的,就抱了兩件簑衣過來,讓我們墊在地上躺著;我們再在身上蓋上布面雨衣,勉強可以瞌睡一陣。可是,迷迷糊糊過了兩三小時,就被人聲和「殺豬般的叫聲」吵醒了,原來,這天是「墟日」,屠夫凌晨四點就到墟場來宰豬。我和阿光不能再睡了,只好抱起簑衣放回那戶人家的門口,走到牛車旁邊等天亮。


第二天,一月二十七日,天剛亮,連隊派人另牽一頭牛來到嶺口接應,把在路上曬了一整天的一車菜拉回合山,阿光牽著累壞了的大水牛在後面慢慢走。這頭前一天犁田幹了一整天、沒有吃草、沒有休息,昨日又拉了十個小時車的大水牛,走到還有半小時路程才回到合山隊的長坑路段,便倒在地上喘粗氣,站不起來了。我們立即在長坑打手搖電話告知生產隊長老齊,隊長馬上派老工人佑邦、漢邦、友貴等幾個大漢趕來,趁大水牛還未斷氣便宰了,能吃的肉和內臟運回連隊分給大家,不能吃的部分由負責宰牛的幾個老工人自行處理。


負責宰牛的廣西籍老工人佑邦是我在割膠班時的班長,我悄悄對他說︰想把牛角留下做紀念。他笑說︰「那東西又不能吃,有什麼用?你想要便拿去。」他把牛角鋸下來,把右邊的一隻給我,自己留下左邊一隻,說是用來做裝獵槍火藥的容器。我請教佑邦如何處理,他教我放在大鍋裏煮一個小時,讓牛角裏面的骨脫出來,然後洗淨曬乾,就不會變質發臭。於是,我等到晚上炊事員們都走了之後,才把牛角放到伙房大鍋裏煮,煮到牛角裏面的角質部分和骨質部分之間的膠質溶化、骨質與角質分離,便熄火,然後把牛角洗淨,放到大伙房灶口外面的瓦頂上。牛角曬乾後,我用舊報紙包好,藏在衣箱裏。


一九七三年十一月,我調到中學去當教師;一九七八年五月,我回廣州讀書;一九八六年十一月,我帶著幼女到香港定居;直到現在,五十年過去了,這隻牛角一直帶在身邊。雖然這隻大水牛角不值錢,但在我眼中,它是我認為值得自豪的九年半知青生涯的見證,是我認為值得緬懷的艱苦歲月的見證,是我最初踏足社會的紀念品,是我在工作中第一次因為不仔細而出事故的記錄,它提醒我今後做事要留意細節,才能確保做得完善。這隻不值錢的水牛角比眩目的金銀珠寶還要珍貴。(二零二四年九月七日)

Friday, August 30, 2024

傷痕累累


傷痕累累
(懷舊記憶)

年輕時在海南國營農場生活近十年,這個農場主營種植巴西三葉橡膠,是一九五三年建場的老農場,到一九六八年知青來到農場時,五十年代種植的原生橡膠樹經過十幾年已成「合抱之木」,而且開割多年。我們知青來到生產隊就要當割膠工人。我在割膠班待了四年,日常規律是凌晨割膠、上午九點左右收膠,午休後下午做林段管理,即是鋤草、斬萌、挑化肥到林段施肥;或者做農業勞動,例如鋤地、翻土、插秧、割禾、鋤花生草、拔花生;或者上山斬木、斬竹、割茅草。大開荒時期則是開荒、砍芭(將山坡上的原有森林樹木砍掉曬乾)、挖穴、擴環山行以及定植(將橡膠樹苗移植到林段)等重體力勞動。


割膠只是早起而睡不足而已,其實凌晨上工很清涼,收膠時太陽也不算猛烈,體力消耗也不算大,所以不是太辛苦。不過,磨膠刀時得很小心,一不留神,拿磨刀石的右手就會一下子扎在左手拿著的鋒利割膠刀鋒上,手指、手掌或者手腕隨時會扎出一道「L」形的口子來。山螞蝗是割膠工人的大敵,每天凌晨穿上中筒水靴上林段時,都得在水靴膠面上塗上肥皂或舊電池漿,據說鹼性會把山螞蝗擋住。但有時草太高,螞蝗同樣由草葉尖爬到身上、鑽進褲管裏吸血。有些知青例如阿基、莉莉等,特別惹山螞蝗,往往被山螞蝗鑽進靴子去咬著一個口子吸飽了還不知道,每天收膠回來滿靴筒都是血,甚至因為被山螞蝗吸過的口子痕癢難忍抓破發炎變成瘡,滿腳疤痕。


上山砍木、砍竹、割茅草以及雨中定植,都是強體力勞動。尤其是上山的活兒,像山豬(野豬)一樣在森林裏鑽,不但被藤蔓上的刺割得頭、臉、手、腳傷痕累累,砍木時有被倒下來的大樹壓住的危險,砍竹時隨時有被刺傷的危險,砍藤竹時隨時有被積蓄了強大「勢能」的藤竹、在被砍斷那一刻突然彈出來劃破臉的危險。我的左上臂有一道三角形傷痕,就是被砍斷彈出來的藤竹劃破的;左腕一道刀疤,是用中刀砍木時刀彈起砍到左手造成的;前臂內側的一條三寸長的疤痕,則是斬竹時被回彈的藤竹口子挖成的。


根據老工人的經驗,無論砍桁條還是砍柴,砍木一定要觀察山勢坡度、估計倒樹的方向,先砍向下一面的樹幹根部,砍到超過一半,就在向上的一面用力砍三刀,大樹就會「劈劈拍拍」響著向山下倒去,人站在旁邊就不會被倒下來的樹木壓著。拉木拉竹下山也是非常危險的,因為山高坡陡,大木頭和整捆竹子約有八九十斤,向下衝力很大,必須把大木或竹捆粗的一頭扛在肩上或者抱在腰間,一步一步拖著小心翼翼往山下走,每一步都要穩,如果腳一滑,人滑倒了,扛著的木或竹就壓在身上往下衝,就有生命危險。


化學品的傷害也嚴重,尤其是「滅萌藥」。橡膠林段環山行(種植橡膠樹的梯田)與另一條環山行之間的大約六米寬的空間叫做「萌生帶」,通常長滿雜草和灌木,叫做「萌」。本來通常是割膠工人在下午的工作時間整理林段、施肥、砍萌;但海南天氣熱、雨水多,萌長得快、沒來得及砍萌,就得組織專門隊伍,用化學劑噴灑在雜草葉片上,讓雜草和灌木枯死,這種做法叫做「滅萌」。「滅萌藥」是一種含劇毒砷元素的高濃度化學品,這種化學劑就是七十年代美軍在越南戰場為對付越共「叢林戰術」使用的「橙劑」。使用滅萌藥時要加清水九十倍稀釋,噴灑時一定要戴上口罩及背風而噴,不能讓霧狀液體微粒接觸皮膚和口、眼。有一年,我和阿盧、摩鈴、細女、阿貞等都被徵召進滅萌隊,幹了一個星期,很難每一次都背風而行,因而皮膚粘了不少滅萌藥,也吸進了不少。如今雙手前臂和手掌都布滿黑斑,也許就是當年的滅萌藥留下的痕跡。


農副班幹雜務和農活有時也會有危險、會受傷,娜娜就是在林段鋤草時,沒看見被枯樹葉蓋住的破陶碗,一腳踩下去,被破碗割破腳底的;高參趕牛車也曾被牛車膠轆(充氣車輪)碾過腳背受傷;有知青曾因為用大斧頭劈柴劈得不準,斧頭向左偏而劈傷左腳。即使坐在家裏削竹篾編糞箕,也不時被自己的鐮刀(不是割禾用的鐮刀,是刀頭向內彎的短砍刀;加長柄便是砍萌用的長砍刀)割傷左手。我左手食子第一節有一道口子,就是削竹時被鐮刀破成的,至今指頭仍然麻麻的,失去大半知覺。其實每一個知青的手、腳、頭、面,都有至少兩三道傷痕,這就是那些年「知識青年接受再教育」、學幹農活所付出的最起碼的代價。(二零二四年八月三十一日修訂)

 

Friday, August 23, 2024

公司公私



公司公私
(隨感)

十幾年前,我老牛還在職場「搵食」,為生計日日趕返工。一個星期五下午,集團人事總監李小姐來找我,說來自大馬的執行董事古先生即將退休返回吉隆坡,請我幫忙畫一張賀古先生榮休的卡,由人事部、行政部、公關部、會計部所有同事簽名,送給古先生留念。李小姐說︰「聽說你多年來已為出版社和月刊畫過許多插圖,原來本集團藏龍臥虎,我們行政部門真是走漏眼了。這次趕畫一張賀卡,可以不假外求,你黃先生就是不二人選了。」我說沒問題,就接下任務,用自己的材料和時間,也不提報酬。第二個星期一早上,我把已完成的賀卡帶到頂樓交給李小姐,她看後很滿意,連聲道謝。


這天中午,我和幾位也是從大馬來港工作的胡先生、基哥、達哥等人,一起在公司飯堂吃飯,人事總監李小姐走過,見到我,連聲多謝和讚許。胡先生見人事總監對我如此禮待,覺得奇怪,問我為何李小姐連連講多謝。我便告知他我用工餘時間、不收報酬,為他們畫賀卡的事。胡先生突然變臉,厲聲說道︰「你為何要用工餘時間為她做事?這是侵佔你的私人時間,是剝削,你不應該接受這樣的利用。」我說︰「這是我自己的事,是我自己願意的,關剝削什麼事?我與行政部、公關部、人事部、會計部的同事熟絡,幫個忙,有什麼問題?」胡先生說︰「這個世界就是因為有你這樣的人,做壞了規矩,所以他們剝削你、利用你、壓榨你,而你還傻呼呼的認為合理、應當、無問題。」


也許這就是所謂「文化差異」。我無端被胡先生罵了一通後,仍然沉住氣,緩緩對他說︰「在香港,同事之間互相幫助是常有的事,香港的打工仔通常不會太過計較為老板、為公司做一點不太過份的額外的事。這樣做,或許是為了討好上司,或許是為了博取老板好感、爭取日後升職加薪,或許是礙於面子,通常都不會『托手踭』(不合作、拒絕)。因為同事之間太計較,就會難相處、『面左左(阻阻)』,工作上就很難合作。」胡先生並不認同,說︰「我們馬來西亞做事的習慣、或者說是『企業文化』,是『公私分明』,員工不會做本職以外的事;要做額外的事就要講清楚報酬,或者在工作時間之內做,不能佔用私人時間,更不能『無償勞動』。」文化背景不同、生活習慣不同、社會環境不同,各人有各人的待人處事方式和原則,我老牛也不必與胡先生再爭吵。


那是十幾年前的事了。老牛至今仍認為,當年用工餘時間為集團總部同事免費畫賀卡是做得對的。當然我老牛也絕不是無原則的「逆來順受」、「任由宰割」,我老牛在職場時,也曾經為經常性的「無償超時工作(OT)」向上司提過不少意見和建設性建議。但是主管者習慣了拖拖拉拉,累到所有的同事都延遲下班、熬夜甚至通宵,人人都一肚子怨氣。有一位工作效率極高的海歸碩士,也常常因為呆等、浪費時間而提出改善流程、提高工作效率、減少浪費人力物力財力的可行性意見。無奈積習難改,提了多次都沒有改善,我老牛以後就接受現實,不再提意見了,唯有「奉陪到底」,直到夠鐘退下火線。


十幾年後的今天,打工仔們已經沒有「朝九晚五」的正常規律,通常有返工時間無放工時間;本來正常下班時間是五點半,有人六點半收拾私人物品放工,其他人都視之為「異類」,不到七點半不離開公司。顯然,「無償超時工作」已經成為新常態。特別是近幾年經濟低迷,許多行業、企業前景不明朗,據說有老板不願請新人;原有員工工作量大增也不敢抱怨,更擔心自己不知何時被「炒」,所以唯有「啃咗佢」(吞下去)。有人將這種「無償超時工作」視作效率不佳或個人能力不足。因為正常情況下,在正常工作時間完成當日的工作量,才是合理;經常性地超時工作,要麼是工作量太多、難以完成,要麼是員工能力不足、未能在工作時間之內完成當日的工作。



不過,今時今日,整體經濟環境不佳、企業前景不明朗,站在老板的角度,能省就省,不請人、現有員工人人多做一點;站在員工的角度,明知就業市場不暢旺,很難「東家唔打打西家」,不敢貿然辭職「另謀高就」,唯有接受現實,硬著頭皮俾心機做。所以,十幾年前老牛用工餘時間為公司做事,是自願、是瀟灑、是捱義氣、是幫忙,博得集團高層滿堂掌聲;如今職場打工仔日日超時工作、犧牲個人休息和活動的時間,甚至犧牲許多親子活動,並非出於自願,並非博升職加薪,只是整體環境惡劣,個人沒有辦法和能力與現實抗衡。寫到這裏,突然想起歌神的一句打動人心的歌詞︰「為兩餐乜都肯制,前世」。雖是幾十年前的舊歌,卻仍是今日打工族的真實寫照。(二零二四年八月二十四日)

Friday, August 16, 2024

放火點燈


放火點燈
(隨感)

巴勒斯坦武裝組織哈馬斯七月三十一日證實,該組織領導人哈尼亞(Ismail Haniyeh)在伊朗首都德黑蘭參加伊朗總統佩澤希齊揚(Masoud Pezeshkian)就職典禮後,遭以色列襲擊身亡。哈馬斯批評暗殺是嚴重的升級行動,警告不會善罷甘休;支持哈馬斯的伊朗也揚言要替哈尼亞報復。中國、俄羅斯和土耳其等均譴責暗殺,警告會導致區內緊張局勢進一步升級。哈馬斯政治局總部所在的卡塔爾稱,哈尼亞之死恐怕會破壞以哈停火談判。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表示,以色列為自己提供「受嚴厲懲罰的理由」,為哈尼亞報仇是伊朗責任,因襲擊發生在德黑蘭。伊朗新任總統佩澤希齊揚表示,伊朗必然會守護領土完整和尊嚴,讓「恐怖分子佔領者為他們的懦夫行為感到後悔」。


暗殺事件發生的一個星期前,七月二十三日,在中國斡旋下,巴勒斯坦十四個派系代表齊聚北京,簽署「北京宣言」。哈馬斯當天宣布,將與敵對派系法塔赫組織(Fatah)和其他巴勒斯坦團體,一同為「民族團結」努力。多國時事評論員認為,北京宣言簽署為推動和平解決巴勒斯坦問題邁出重要一步,是中國在中東地區勸和促談外交斡旋的重要成果。但哈馬斯領袖哈尼亞在伊朗遭暗殺身亡,加深外界對加沙衝突演變成一場更廣泛中東戰爭的憂慮。


中國外交部發言人林劍被問及如何評論哈尼亞被殺時表示,中方堅決反對並譴責暗殺的行為,對這一事件可能導致地區局勢進一步動盪深感憂慮。他說,中國一貫支持巴勒斯坦內部和解,認為實現巴勒斯坦內部和解是推動解決巴勒斯坦問題、實現中東和平穩定的重要一步。中國對巴勒斯坦各派為達成「北京宣言」付出的努力表示讚賞。他表示,中東地區的局勢越是嚴峻,國際社會越應努力的緩和局勢,推動衝突降級。中國始終致力於維護中東地區的和平穩定,反對外來干涉,願與有關各方為促進地區的長治久安作出不懈努力。


在各國愈來愈擔憂伊朗即將攻擊以色列並可能在中東引發全面戰爭之際,美國與歐洲盟國呼籲伊朗停止對以色列發出軍事攻擊的威脅。美國總統拜登與法國、德國、意大利和英國領袖發表聯合聲明:「我們呼籲伊朗停止持續對以色列發出軍事攻擊的威脅,並討論這類攻擊萬一發生可能對區域安全造成的嚴重後果。」白宮警告,伊朗與其代理人最早可能在近期發動「一系列重大攻擊」,並稱以色列也做出相同評估。德國總理舒爾茲(Olaf Scholz)與英國首相施紀賢(Keir Starmer)都呼籲伊朗總統佩澤希齊揚,敦促降低緊張情勢。據報導,美國已緊急派出一艘飛彈潛艦與一個航空母艦戰鬥群前往中東地區,增強軍事威懾力,以展現對關鍵盟友以色列的支持。


哈馬斯領導人哈尼亞之死,有說是遭以色列導彈近距離射殺;也有說是以色列兩個月前已派人潛入哈尼亞入住的酒店放置炸彈,抓準哈尼亞參加完公開活動返回住處的時機引爆。以色列不承認也沒有否認策劃事件,但最大的嫌疑始終是以色列。不論真相如何,顯示出來的事實就是在伊朗首都德黑蘭殺死哈馬斯領導人哈尼亞。因此,哈馬斯和伊朗都表明會報復。伊朗拖延兩星期仍未採取行動,外界質疑伊朗是「紙老虎」。伊朗官員表示,伊朗不會理會西方國家領袖的停止報復行動的呼籲,只會在達成加沙停火協議的情況下,才會停止對以色列發動報復行動。美國認為,以色列及哈馬斯都應派人參與停火談判。但哈馬斯官員說,以色列沒誠意談判,只想延長甚至擴大戰爭,因此不會派員參加談判。最新一輪在卡塔爾舉行的和談昨天結束,沒有結果。由此看來,儘管中國以外交努力令巴勒斯坦十四個派系達成和解、實現民族團結,但哈尼亞之死已經令以哈和談更加困難,更大的中東衝突可能一觸即發。


如果說,去年十月七日哈馬斯武裝成員突襲以色列,引發新一輪以哈衝突,是「打燈籠上茅廁——找屎(死)」,十個月以來,以色列以「有自衛權」為由大規模轟炸及地面進攻加沙,據加沙衛生部門最新統計,去年十月至今已造成四萬無辜平民死亡、逾八萬五千多人受傷、五十萬人挨餓及流離失所;那麼,這一次以色列策劃及實施在伊朗暗殺哈尼亞,伊朗和哈馬斯又是否「有自衛權」呢?美國在去年十月的「二十一世紀珍珠港式偷襲」後,強力支持以色列大舉報復,而這次以色列在別國實施暗殺行動,美國卻要求伊朗「停止對以色列發出軍事攻擊的威脅」,還要派出航母戰鬥群到中東保護盟友以色列,是否有點「只許州官放火、不准百姓點燈」那樣的荒唐?中國有句老話叫做「一碗水端平」,意思是不能向某一方傾斜,香港的習慣講法是「公正、持平」;老美以世界警察自居,但在國際事務中做不到「一碗水端平」,對盟友過份偏袒,對「非我族類」就欺壓、制裁、威嚇,如何叫世人信服?(二零二四年八月十七日)

 

Friday, August 09, 2024

體育精神



體育精神
(隨感)

二零二四年巴黎奧運已近尾聲。港府沿用三年前東京奧運的做法,用公帑賣下本屆的轉播權,給各大電視台免費播送。於是各電視台盡出法寶,邀請專業人員作旁述講解、轉播精彩場次;不但在各電視頻道讓市民在家收看,也在各大商場、公眾場所設置大屏幕,吸引市民聚集觀看,齊齊做啦啦隊吶喊助威、支持國家隊和香港隊。我老牛不是電視迷,不是追星族,也不是狂熱奧運迷,對賽制和規則也不甚了了;不去商場嘆冷氣,只是在家打開電視,對奧運項目賽果略知一二而已。得知香港代表取得兩金兩銅佳績,甚為振奮;看到他們的賽後感言,以及看到一些展現體育精神的暖心場面,也深受感動。



香港劍擊運動員江旻憓以決勝一劍奪得女子重劍金牌,接受訪問時「淚飛頓作傾盆雨」,她說上屆八強止步之後提醒自己不要「喊」(哭),要贏時才哭,今天我真的贏了,要全部哭出來。她說,「我不想輸得『咁肉酸』(這麼難看),不想打不出香港精神就放棄」,最終在一比七落後的情況下沉着反擊、反敗為勝,體現了永不言敗、努力拼搏的精神。今年三十歲的江旻憓生於香港,兩歲隨家人移居加拿大,六歲回流香港,十一歲接觸劍擊,用了差不多二十年的時間「磨劍」。這位世界排名第一的頂尖運動員同時也是「學霸」,是史丹福大學國際關係學士、中國人民大學法律碩士、香港中文大學法律博士。她表示將會告別全職運動員生涯,以馬會獎勵的六百萬元設立基金,推動兒童參與體育運動。最新消息稱,江旻憓已獲香港賽馬會邀請,出任一個發展部門的助理經理。


香港劍擊代表張家朗在本屆奧運成功衛冕男子花劍金牌,打破六十八年來花劍無人能衛冕的神話。張家朗一九九七年生於香港,自幼學劍,中四退學當全職運動員,二零一六年十九歲首奪亞洲花劍冠軍,獲媒體封「少年劍神」,二零二一年東京奧運首次奪得男子花劍個人金牌。本屆奧運決賽時也是落後反勝,再奪冠軍,引起對手意大利不滿,向賽會投訴「裁判不公」。張家朗凱旋返抵香港機場,有記者問及意大利投訴一事,張家朗說,奧運裁判都是精挑細選的,都是有相當經驗的、專業的,應該相信裁判的專業判斷。



本屆奧運乒乓球混雙,香港黃鎮廷、杜凱琹打入四強,雖無緣獎牌,已經是最佳成續。決賽中國隊王楚欽、孫穎莎「莎頭組合」打敗朝鮮(北韓)李正植、金琴英組合奪得金牌,朝鮮隊得銀牌,銅牌屬於韓國(南韓)的林鐘勳、申裕斌組合。頒獎後,在頒獎台上,孫穎莎提議六個人「自拍」合照,於是,中國、北韓、南韓六個年輕人一起滿臉笑容來個大合照。這個場景在三國都引起關注。中國網民說,看到三國運動員在頒獎台上的互動樂也融融的場面「很暖心」,展示了真正的奧林匹克精神;韓國網民表示,選手們都很可愛,南北韓組合在一起很神奇。有媒體稱,這張照片也許會載入史冊,成為世界和平和解的破冰標誌,也是奧運精神「更快、更高、更強、更團結」的生動表現。


中國泳手多年前曾被指服用興奮劑,受到國際關注;但中方否認曾服用禁藥,只是服用合法的中成藥。本屆奧運游泳項目的中國運動員,抵達巴黎後幾乎每天都接受藥檢,甚至影響運動員休息。在每次藥檢都通過、確認中國運動員沒有服用興奮劑之後,中國泳手潘展樂在男子一百米自由泳取得金牌、男子四乘一百米混合接力取得金牌,打破美國隊連續十年的壟斷;女泳手張雨霏在二百米蝶泳取得銅牌,女子四乘一百米混合接力也取得銅牌。張雨霏賽後接受採訪時說,運動員接受藥檢是責任和義務,中國運動員都配合,我們相信「清者自清」;美國泳手雄霸泳壇大賽多年,沒有人提出質疑,但當中國泳手勝出,就有人加碼藥檢,次數是其他國家運動員的幾倍,這便是不公平。取得金牌的潘展樂也說,賽前幾個國家選手都排斥他,潘主動打招呼也不瞅不睬,賽後美國選手主動與他擁抱祝賀。老牛認為這是以實力征服世界的明證。最新消息稱,國際藥檢機構批評美國藥檢機構允許藥檢不合格的運動員參加本屆奧運比賽,是包庇和縱容運動員服用興奮劑。顯然,千方百計針對中國的美國,其實自己並不乾淨。中方已要求國際反興奮劑機構展開獨立調查。



六十一歲的盧森堡乒乓球代表倪夏蓮,已經是第六次代表盧森堡出征奧運,她一九六三年生於上海,原本是中國國家隊員之一,退役後到盧森堡定居,一直堅持打球,一九九一年起代表盧森堡出賽。這次參加女子單打,初賽一路過關斬將,但輸給中國隊孫穎莎,無緣進入三十二強。她全程充滿笑容,享受比賽過程,比賽結束立即與場邊的教練丈夫托米.丹尼爾森擁吻。她接受訪問時說,她有三個願望,一是能夠繼續參加奧運,二是能夠勝一場,三是與孫穎莎對打,因為她打得很好,希望有機會與她較量,「如今我三個願望都達到了,我很開心,很滿足,很享受這次的比賽過程」。從充滿活力的祖母級運動員倪夏蓮身上,看到了奧林匹克精神,看到體育運動的神奇力量。



二十一歲的中國女子網球選手鄭欽文奪得單打金牌後說,接觸網球之後一直都以「大滿貫」為目標,一直都期待登上奧運這個大舞台,今天終於達成願望,以往的努力、拼搏、受傷、挫折、失敗、汗水、淚水,一切的付出都是值得的。鄭欽文的這番話正是運動員的心聲。體育競技目標當然是要爭勝,但無論多少人參賽,進入三甲都只是三個人,所以大部分運動員都是「失敗者」,當運動員就要有「接受失敗」、「輸得起」的心理素質。什麼是「體育精神」?依老牛愚見,就是平時自覺刻苦訓練、目標明確、專注,尊重科學、服從教練;比賽時真誠、盡力、專心、堅持到底,遵守規則、服從裁判,不弄虛作假,不搞邪門歪道。簡言之,就是「刻苦訓練、盡力比賽、堅守規則、服從裁判、勝不驕、敗不餒」。當運動員都應該有這樣的「體育精神」;其實,在社會上,做一個普通人,對待人生、事業、社會,何嘗不是如此?(二零二四年八月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