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鄧老師(憶舊)
六十年,在中國人的紀年方式叫做「一甲子」,即是以十天干、十二地支按次序排列以記述年份的方法,六十年剛好完成一個圈。對於新一代來說,六十年已經是遙遠的過去;但在中國老百姓的集體記憶中,六十年前中國發生了史無前例的、不可思議的「大革命」;在母校校友的集體記憶中,那場「大革命」期間,有幾老教師自殺,其中一位是當過我們高一甲班班主任的鄧老師。
一九六四年秋,我同一群原校初中畢業的同學考上高中,那時高一級才兩個班,鄧老師擔任我們甲班班主任,兼教語文課。鄧老師高佻的個子,纖瘦的身軀、白晢的皮膚、清癯的臉孔,稜角分明的前額,一派溫文儒雅的知識分子風度;深邃的眼睛放射出睿智的光芒,平穩的語調散發出融化隔閡的暖流。年輕時當過報紙編輯的鄧老師十分重視班裏的壁報,開學第一天就找了幾個同學商量搞壁報的事。他說﹕「壁報刊登同學的學習心得和好人好事,對形成班集體和鼓勵同學上進很有作用;同學投稿可以練筆;搞壁報可以練習編輯、讓能寫能畫的同學發揮才華。如果每週一期、一學期出二十期,那麼到高三,就可以是『百期大刊』了。」當時我們對課文學過的高爾基散文詩「海燕」十分推崇,就把壁報定名為「海燕」。可惜,「海燕」「飛」了不到兩年,到一九六六年六月,全國爆發「史無前例」的一場革命,我們這一屆的高中生活就永遠定格在高二那一個時刻。
高一上學期第一次大作文是寫國慶節活動的記敘文。我的作業開頭簡潔、直入主題,接連用了幾組排比句,描寫國慶遊行隊伍的歡快、熱烈、多采,鄧老師打了八十六分,並在教室「貼堂」。雖然我一向喜歡語文科,但對作文則有點怕,覺得很難寫好,通常頂多是七十八分左右。經過鄧老師這麼一鼓勵,我像打了一支強心針。這不僅體現了鄧老師深諳「重在鼓勵」、「啟發主觀能動性」的教育原則,影響所及,更成了我在十三年後,參加文革結束後第一次的「七七級」高考,並選讀師範學院中文系的遠因。
那時中學生有很多課外活動,例如校內的各種興趣小組,以及校外的航海俱樂部活動、青少年業餘體校的訓練等。我與同屆幾個同學,由小學五年級起就參加青少年業餘體校的訓練。有一天,鄧老師對我說﹕「高中的目標很明確,就是要準備考大學,大學就要選科。你興趣廣泛,但不能『周身刀無把利』,應當集中精力應付功課,課餘活動要有所取捨;也不要因為社會工作和其他事情影響學業。」鄧老師平靜溫和的語氣、殷切期待的眼神,令我滿臉灼熱,我明白了他的苦心,心悅誠服地由體校退學,集中精力應付學業。
我們母校大操場本來有一棵高大挺拔的木棉樹,這是母校的標記,也是師生們的精神支柱。高一下學期一開學,春風撲面,紅棉盛放,藍天麗日之下更顯得意氣昂揚。鄧老師也許從當時全國風行的歌劇「江姐」主題曲「紅梅讚」中得到靈感,給了我們一個作文題,內容是寫一首歌詞,主題是歌頌校園的木棉樹。當時學校正籌備文藝會演,我們班準備創作一首大合唱歌曲,競逐文藝會演的「創作獎」。鄧老師選了洪同學的習作作為歌詞,另外幾個同學合作寫曲。但初中學過的一點樂理,如何能應付作曲?幸好,剛從省級歌舞團轉職來我校當音樂教師的羅老師出手相救,協助我們修改曲譜、改進旋律,很快,全班唱響了「艷陽下,紅棉開,無限風光倍增彩,此際東風正浩蕩,豪情壯志滿心懷」,這一曲「紅棉讚」終於奪得學校文藝會演的創作獎。
鄧老師上語文課時語調平和,但同學們都很認真、很留心,因為鄧老師備課時加入了許多課外知識和歷史故事,講解課文的重點難點以及課文背景資料時,旁徵博引、談笑風生,上語文課是很愉快的事。例如有一次談到中文字結構妙趣之處時,引述一個故事︰甲到乙家造訪,婢女奉茶後,向主人投訴甲接茶杯時觸摸她的手,乙聽後對甲說︰「奴手為拏,勸君莫拏奴手」。乙明白了是婢女「告狀」,微笑回應道︰「人言為信,請君莫信人言」。有一次談到古詩對偶句時,引用了幾副名聯,其中有上世紀二十年代革命志士寫的「鐵肩擔道義,妙手著文章」;「斧頭劈開新世界,鐮刀割斷舊乾坤」;「是七尺男兒生能捨己,作千秋雄鬼死不還家」。還有一副是太平天國革命時,以理髮店為聯絡點的門聯,內容是︰「磨礪以須,問天下頭顱幾許;及鋒而試,看老夫手段如何」,既切合理髮店業務,又隱含武力革命之意。這些課外知識,同學們至今仍記得。
高中第二學年換了語文老師,也換了班主任,我們跟鄧老師的聯絡少了,但仍然記住他的教誨。一九六六年六月,全國「停課鬧革命」,整個社會和學校都亂哄哄,甚少見到鄧老師出現在校園。一九六八年九月「復課鬧革命」,同學們聽說鄧老師自殺了,甚為驚訝。據說,鄧老師在民國時期當過報紙編輯,在「學習班」被「根正苗紅」的「革命派」年輕教師指責有「歷史問題」,無休止的批鬥、檢查、人格侮辱,迫使鄧老師逃出「學習班」,最後投下白雲山下的水庫「麓湖」自殺,以自己的一死向荒謬的時代作出最後的控訴。
鄧老師雖然只教過我們一個學年,離開我們也已近六十年,但他的音容笑貌永遠留在我們心中。不管那些「革命派」如何貶抑,鄧老師在我心目中永遠是忠誠教育事業、教會我們做人做事、品行端正的好老師。幾十年來,我們這一屆同學不論職位高低,不論官至副部級、正廳級、處級、科級,或者只是普通機修工人、汽車司機、小商販、小職員,都潔身自愛、謹言慎行、不貪不腐、不昧良心,都在自己的崗位上,勤懇踏實地為社會、為國家作出了自己的貢獻。鄧老師如果泉下有知,應該會感到寬慰的。(二零二六年五月一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