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李教授(憶舊)
一九七七年十二月,我在海南農場所在縣,參加了文革結束後宣布恢復的第一次高考(即「七七級」)。我的成績過了錄取分數線,但眼見同時報考的老知青一個一個接到錄取通知書,我一直沒有消息。一九七八年三月開學之後,據悉北京要求各地「挖掘潛力擴大招生」,縣招生辦通知未被錄取的考生到縣招生辦重報志願。縣招生辦主任說,廣州地區擴招的對象是自行解決住宿的「走讀生」;他提醒考生「不要好高騖遠、只報名校」、「當過民辦教師的,報考師範院校錄取機會較大」。我聽從招生辦主任的提示,第一志願報了師院中文系。從縣城回到農場,我立即寫信給母親,請她向老上司陳校長求助,看看能否在陳校長的宿舍借宿。我聽母親說過,陳校長的丈夫是師院教授,住在師院宿舍。
一九七八年五月中旬,我終於接到錄取通知書,趕緊收拾行李離開海南中部山區農場,五月十九日趕到師院中文系報到。那時已經開學兩個月,其他幾個「走讀生」都報到了,我是最遲的一個。班主任繆老師對我說︰「李教授拄着拐杖親自走到系辦公室,找到我和另一個負責招生錄取的溫指導員,說︰『聽說國家要求擴大招生,我系要多招十名走讀生。這位黃同學考試分數上線、評語也相當好,如果能錄取,只是要自行解決住宿問題,那就住在我家吧。』教授親自為你保薦,你才有機會上大學,你要好好攻讀,不要辜負李教授的期望。」辦好入學手續,我才按母親寫給我的地址,上門去找李教授面謝。
李教授住在師院東區宿舍區的教授小樓。這是我第一次見到李教授。他身材高大,體形略胖,聲音宏亮,態度親切和藹。他問了許多我的知青歲月的生活、工作以及家庭和學習情況,然後說︰「你現在最重要的是趕功課,一面借同學的各科筆記來抄,一面應付每天的功課,你還要走讀、花在路上的時間多,一定會比其他同學辛苦。但既然那麼艱苦的知青生活你都熬過來了,相信你能應付得好。」他還說,大學的學習方法與中學完全不同,不但要留心聽、認真記筆記,還要多看書、多思考、做讀書筆記、整理資料卡片,花的功夫很多,所以一定要專心。我謝過李教授,便趕回家,開始應付四年的大學生活。
其實李教授沒有上過我們七七級的課,他主攻現代文學、魯迅研究,這門課程由現代文學教研室的講師講授。我有時會在傍晚時分到李教授住處去探望他,我不談學業、課程內容和上課情況,只是向他請教學習方法;他也不會問教師和學生的表現,只談研究方向和選題、使用工具書、擴大知識面、多向思考、融會貫通等。他說,幾年大學生涯無法把所有的知識都學到,學習是終身的,大學幾年就是要打好基礎、練好基本功、養成主動學習、發現問題、研究問題的能力、掌握研究方法,為將來工作做好準備。李教授不是直接給我授課的老師,他是我的人生路向的導師。一九八二年二月,我從師院畢業,分配在省直屬機關。李教授知道後非常高興,說︰「你不是某一科目特別突出,但各科成績都好、知識面廣、綜合能力強、個性溫和穩重、工作認真負責、對人態度好,所以派到機關是合適的。你要勤懇工作、任勞任怨、忠於職守、細心冷靜處事。」
我母親一九四九年初開始在李夫人、即我們口中的「陳校長」所在的小學當代課教師,一九四九年十月十四日解放,我母親按人民政府的政策轉為正式教師。廣州解放的時候,李教授是出面接收教育部門的「地下工作者」,解放初期常到區內各中小學校巡視,五十年代中期才轉到師院任教,所以母親早就認識李教授。李教授夫人陳校長住在廣州市郊區石牌的師院宿舍,每天搭公共汽車出市區她負責的小學上班,早出晚歸,中午休息時間偶爾會到我家歇息;母親與陳校長情同姐妹,無所不談,陳校長甚至連膝下沒有兒女的苦惱心事也跟母親傾訴。
八十年代初,每年春節我都會與母親、太太和女兒給李教授、陳校長拜年,對李教授夫婦的稱呼,也跟隨小女孩改稱「教授伯伯」、「校長婆婆」。李教授在師院退休後,離開東區的教授小樓。廣州市有關部門給李教授安排住處。一九八六年我到香港定居後,仍會抽時間與母親一起探望李教授夫婦。
最後一次見到李教授是一九九七年。母親從國民大學校友的來信中得知,李教授病重,住在省人民醫院東病區。四月中旬,母親帶我和太太回廣州祭祖之後,趕到省人民醫院東病區去探望。進到病房,簡直認不出李教授的模樣︰雖然仍是高佻,但體形瘦削枯槁,體重也許輕了一半,眼眶和臉頰凹陷,白髮稀疏,聲音平緩輕細;但可以下床走動,雙眼仍有神,神情樂觀,充滿自信。校長婆婆說,如今藥物已經不太起作用,只是隔天輸血維持生命。母親與他們倆閒聊了大約半小時,囑病人好好休養,我們便告辭,趕去東站搭火車回香港。幾個月後,母親接到民大校友的來信,說李教授已去世,幾天後陳校長也去世。一對鶼鰈情深的老教育工作者相隨而去,令人扼腕。(二零二六年五月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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